她便忙着将父亲引到正殿,小院比起昔日的林府或窦家并不大,却也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反而别有洞天。
林甫看着周遭简洁干净的一切,一时亦是感慨不已。一旁竹苓忙着上茶,而眠雪则被绒薇抱了过来,原本正睡得香甜的小家夥被搅醒,很是不悦,张大嘴巴便嚎啕起来。
林甫看了又是喜欢不已,连声抱在怀中哄着。他如今虽再度有了子嗣,家中眼下更是有一嫡一庶两个男孩,但到底女孩子便如最为娇嫩可爱的花骨朵一般,让他连心都化了。
没想到眠雪却不认生,虽极少见到外祖,但对林甫温热的怀抱却莫名喜欢,小手软绵绵地去拨弄他官服上的玉佩与绣纹,很快便又嘻嘻笑着睡着了。
林甫这时才腾出已经僵硬的手来抿了口茶,谈起此次前来的正事来。
“……叛军方才平定之日,国公府已被禁军重重围困。圣旨一到,门前已是哀嚎不止。此番朝局震荡之甚,更是前所未有。你独居于此,务须万事小心。”
林栩静静听着,她自然也早已从廖珚那里得到了消息。肃帝此番虽以谋反定夺姚綦江,但终究念着胥国公劳苦功高,特赦其性命,逐国公府上下出沐京,籍没府産,削去世袭,永不得复封。
此番对姚家的处理并未赶尽杀绝,实在不像是有多年来一直抑武重文的赵相参与其中。
林甫半杯茶下肚,这才想起今日来此的另一重原因来。
他从袖筒里拿出被他叠的整整齐齐的几张纸来,看着那纸上力透纸背的笔迹,叹道:“此生如此才情,来日必将大有作为,甚至,我林甫平生参文无数,却从未读到过能与其抗衡的笔力来!当真是极为难得的!”
那便是一日前林栩命护卫送给父亲的,自己这些时日搜集到的许砚青近几年的词作。
要知道,父亲满腹学识,能得他赞誉之人,天下不过寥寥而已。
林甫微擡茶盏,目光若有所思,缓声道:“只是不知,此等才干,可是出自哪家王公府第,幼承庭训丶耳濡目染的贵子?”
大昱虽以武建国,但历来以文治国,本朝尤胜。寻常的簪缨世家更是自小便轮番请了先生入府授学,这样培养的学生也往往家学渊源,功底深厚一些。
林栩却摇了摇头。
“非也,不过是一家境贫寒,偶尔卖画为生的穷学生罢了。”
林甫一听更是稀奇,连眼神都亮了起来。
他放下一直抱在怀中的已经睡熟的眠雪,郑重道:
“若是如此,那便更为难得了!既是如此不加雕琢的奇才,便更是世间少有了,可知道这学生如今身在何处,若是实在缺银两,总归帮他渡过难关也是好的。”
“父亲不知,这学生性情古怪,虽贫困潦倒,却并不贪财。相反他眼下就在沐京,准备备考春闱呢,只不过听说其文采虽好,气运却不算上乘,已经接连落榜两次了。”
林甫听後却连连摇头,他是全然不肯相信,这般世间少有的才子,不过寥寥几句便可见窥见其惊世之才,一经参试更是势必高中,便是拼一拼一甲也是可能的。怎会接连不中呢!
但又听绒薇绘声绘色地讲完许砚青先前两次参试皆出了意外之後,林甫不免一时神色震动。
如此倒霉又性情古怪的试子,当真世间罕有,怕是近数十年间也难再得其一。只是这般才俊,倘若春闱不中,岂非白白埋没了满腹才学?林甫暗自叹息着,心中感慨不已。
此番他匆匆而来,不过坐了几盏茶的工夫,便须回府。饶是如此,临行前,他仍将绒薇手中仅存的一本许砚青用过的丶只写了半卷的残稿,也一并带走,神色间透着几分不容他人置喙的珍重。
而送走林甫後,竹苓却发现林栩只是怔怔地立在院中,半晌都没有说话。她不禁觉得奇怪,待走进一听,却听见夫人满脸怅然,轻声道:
“竟是真的……”
竹苓全然不明白林栩心中所想,却觉得眼前的夫人像是恍然顿悟一般,整个人竟又失落又畅怀,像是方才历经了什麽人生大起大落似的。
而林栩脑海中挥散不去的,仍是父亲方才谈及许砚青的经历时眉眼中晃过的亮色和惋惜,她满心震动,一时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前世林家死得意外,突如其来的横祸不仅轻而易举地毁掉了她所有的幸福,还让她馀生再难安眠。她一直想着,父亲是知贡举受了奸人的诬告,而首当其冲的便是窦怀生和邱善海两个,为此她满心痛楚,一直想着报仇雪恨,更是费尽心机,好不容易走到了今日——
可倘若一切从最初开始,皆是她想错了呢。
无人比她更清楚父亲的秉性,爱才惜才,几乎到了执拗的地步。前世如此,今生亦然。所以即便他早就察觉窦怀生此人心怀他志,但他却仍然因其文章出衆,甘愿向上推举。
她今日请父亲过来,便也是为了试探他的反应。没想到父亲言行间虽不显露,却分明对许砚青多有留意。临行前,那本只写了半卷的残稿被他细细翻看,那样的神情更是与她记忆中前世父亲喝醉那夜没有半点差别的!
她心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世,或许一直是她忽略了。即便父亲今岁因她的阻止没有知贡举,但若是许砚青赴试依旧出了意外,以她的了解,父亲定是会想方设法助他顺利入场的!
倒不是林栩真的怀疑父亲会漏题,或是阅卷时有所偏颇,她只是觉得父亲无法忍受如此才能之人就这样白白落选从而埋没一生罢了。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却锋利得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