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懋亲王有异动。”
他棱角分明的脸颊瞬时便敛了神色,不由紧了紧衣袖,扭头向帷幔低垂的床榻上看去。
帷幔後的林栩却依旧睡得很是安稳,像是梦到了什麽开心事,唇边还挂着一丝香甜的笑意。
他心底一阵柔软,这才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宴鸦便低声领命而退,很快再度消失在房梁之上。
窦言洵披上外衣,如今朝野动荡,稍有不慎便是万箭穿心之祸。事不宜迟,已是不能再耽搁了。他回身又深深望了她一眼,这才动身离去。
夜风伴着殿门的开合再度被隔绝起来。而一片月色间,林栩则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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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猎猎,沐京西郊一处废园中,残门半掩,冷月高悬。
窦言洵推门而入,靴底踏过青砖,扬起积尘。园中荒废已久的枯井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他却未回头,反而径直走向月影最浓的那一处。
“你果然来了。”
阴影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低笑,只见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缓步而出。
一袭名贵的玄色蟒纹长袍在夜风鼓动下露出狰狞的模样,衣摆下隐约可见黑金靴尖的冷光。
脚步声未至,男人的面容便先被月色勾勒出来——
那一双极为森严的面孔。眉骨高峻,双眼深陷而锐利,唇色淡薄,满是不容逼视的威势。即便此刻月色朦胧,那人立在破败的园中,依旧自有一股俯视衆生的从容与傲然。
窦言洵眸色冷沉,低声道:“如此月夜,王爷却不是请我来叙旧的。”
懋亲王凝视着月色下那抹修长身影,眼底似有锋芒闪动。
多年前那个瘦小的身影终是长成了壮阔冷冽的模样。
记忆中,那是多年前的冬日,他镇守边关,带领着亲信亲自押送着一批中原铁铸的精良兵器深入敌国营地,战马的鼻息喷着热气。本是一片茫茫冰雪,四处寂静,然而就在车轮碾过冰面的那刻,却有一个削瘦的少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衣衫褴褛,却刀法凌厉。
他一时疏忽,竟然眼睁睁看着那个少年不过一个翻身便使了暗器,将自己那几名亲兵xue位打中,纷纷倒地不省人事。
而这个手里仅有一把破刀的少年,竟然还想将他那一箱精良的兵器夺走!
懋亲王几招防守,那少年见形势不对,便翻身逃跑。懋亲王一路追到破庙前,不费吹灰之力便亲手将那少年制住,长刀横在他的颈侧。
月光映照下,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中却分明带着不屈与挑衅,冷冷地看向自己。
一向自负的懋亲王突然大笑不已。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竟然如此荒谬,想要凭一把破刀,几个锋利的碎石子便将自己的货物劫走!可这股傻气,却让他心生好奇——倘若这股锋锐能为己所用,未必不能谋成一番大事。
“你想做什麽?”他冷笑道。
彼时瘦弱的少年摸了一把脸上的残血,却神情很是无畏:
“偷窃,卖钱,回家。”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无所畏惧。
懋亲王又哈哈大笑起来,彼时他战无不胜,自是意气风发。这是他镇守边关以来,第一次这般开怀。他笑骂道:“你个毛贼,难道不怕我将你移交了官府,没入衙狱之中?”
少年摇了摇头,神情比风雪更加冷冽。
“你是卖国贼。你不敢。”
懋亲王心中一动,他指尖松了几分横在窦言洵脖颈上的长刀,开始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叫花子一般的少年。
一个弃子,孤苦无依,性情孤傲,却也未尝不能为他所用。数月试探之後,他终于拿定主意,如少年所愿,助他回到中原,但以其性命为债,要挟他只能为自己行事。
月色沉沉,懋亲王收回陈杂的思绪,只是冷漠地看着面前的窦言洵。如今的太子少詹事,储君身边的近臣。
“我们本是同舟。只是如今……你的船,似乎快要划到另一岸去了。”
窦言洵的手指微微收紧,夜风卷起他衣袍一角。二人相隔不过数步,四周空无一人,唯有风声穿过残败的廊柱。
他眼眸暗了几分,只是看着眼前那副太子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中,凛凛泛着杀意。
这些年来,他在这个权倾天下,几乎摄政的懋亲王身边周旋至今而性命无虞,无非是凭着昔日那足以颠覆他性命的秘密的掌握。
毕竟,谁能想到,便是眼前这个屡破敌国,战无不胜,肃帝的亲弟弟,亲封的辅国上将,大昱收复失地的第一功臣,实则背地里却一直在和敌国郾朝互相勾结,更是私自贩卖军火物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