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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隐（第2页）

时值五月，久经延宕的春闱终于如期啓幕。

贡院外，天未大亮，长街上已是人声鼎沸。

来自四海的试子或单独而来，或三五结伴而行，皆背负书箱，身着整肃的青衿，脚步匆匆。

街边的茶肆早早便开门，连寻常的小食都特意取了吉庆的名字，意欲给考生们讨个好彩头。只见四处热气氤氲着茶香，内里掌柜与小厮则忙得团团转，连汗都顾不得擦。还不时有人好奇地探身往贡院方向密集的考生中张望。偶有卖笔墨纸砚的小贩穿梭其间，吆喝声混着嘚嘚马蹄，衬得天色愈发喧嚷。

已近夏日，晨间却依旧薄凉，林栩今日着一袭浅烟色长身褙子，衣料轻薄如雾，袖口与裙摆则绣着细密的银丝海棠，发间仅一支碧玉簪子挽着乌发，却衬得她愈发清淡柔婉，姿容胜雪。

眠雪则乖乖地被竹苓抱在怀中，穿着一件软绵绵的白色肚兜，外罩淡粉色小襦，圆乎乎的小脸白嫩透亮，已是出落得愈发好看了，宛若一个瓷娃娃一般，便是店家掌柜见了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林栩久不来市井喝茶，一时也想念得紧，便点了一壶新出的碧螺春，配一碟酥黄细致的杏花酥，一碟新鲜杏脯，并两样清淡小菜。

不多时，马路上又有一阵疾驰而来的马蹄声闪过，由远及近。却见一个高大俊朗的身影勒马停在茶楼前，很是利落的翻身下了马，靴上还沾满了晨露的痕迹。

男子一袭石青色圆领锦袍，袖口绣着细致的卷云纹，腰系玄色犀皮带，端的是玉树临风，潇洒自如。这般俊朗的英姿着实让满街熙攘的女子看花了眼，只见他一个箭步向茶楼走来，身後则吸引了满街女子好奇探究的目光。

像是察觉到被人注目，粱徵元仰头看去，正好与凭窗而坐，向楼下看来的林栩相视一笑。二人久不相见，如今一见自是满心欢喜。

粱徵元将马绳顺手递给笑脸相迎的店小二，便快步上了二楼，在林栩身边坐下。

“我当是谁这般俊朗，竟教满街的女儿家看花了眼去，原是我们梁家的好儿郎呢。”

数月不见，粱徵元已是愈发的硬朗，墨发高束。比起从前那个幽默风趣的少年，如今举手投足间比起从前都要更为沉稳些，饶是如此，他听到林栩打趣，也不禁抽了抽嘴角。

这一路行来，他早已习惯了这般被人注目，如今京城才俊颇多，待字闺中的贵女则更多，听闻前些日子还有人大张旗鼓评了个最想嫁的郎君榜，他自己竟然仅次于以玉面狐狸着称的蒋衡，甚至和一向颇受贵女青睐的周惟衎难舍难分，一度排到了第二位。

从前粱徵元本就英俊非凡，只不过自从立了战功，又被肃帝亲封了良平侯，如今更是正三品的武安将军，自然也便更为引人瞩目起来。

但不比旁人得了受封便得意忘形，这位新封的良平侯却销声匿迹了数月，更有传言说其准备辞官归家，不知何故，近日才终于又重回大衆视野。于此，这股低调冷静的气质便更讨世家大族想要嫁女之人的欢心了。

粱徵元顾不得林栩的打趣，连忙抱起软绵绵像个小糯米丸子的眠雪来。

数月不见，上次还是林栩大着肚子和他作别，如今眼前这个奶里奶气的小不点儿这便是他的小外甥女吗？他头一回和这般小的婴孩接触，一时手忙脚乱，又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眠雪的脸颊，将一旁的竹苓都逗笑了。

“表少爷这可比我们还小心，这哪里是抱外甥女，分明是捧着个稀世宝贝呢。”

梁徵元也忍不住笑了，他回头看向林栩，神情却很是郑重：

“她本就是稀世珍宝。”

这是她的女儿，是救过他性命，与他有青梅竹马之谊，祖父梁肃之最为珍视的掌上明珠的女儿，他如何能不珍重呢。不仅如此，他定要拼尽全力，护得她此生和眠雪万全才是。

林栩含笑擡起眼眸，正好与他视线相触。却在看到粱徵元眼里弥漫的不舍和温柔後，心底暗自一惊。

她不动声色的低下头来抿了口茶，这才又笑道，“还以为表兄回到荷城，便是再也不愿回到沐京了呢，你一去便是数月不曾归，倒叫我们担心。”

粱徵元念及荷城，心底蓦地一沉，此番再度来京，却是他挣扎数月，苦苦劝说祖父甚久，才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结果……临行前，祖父眼含热泪，更是千叮咛万嘱咐他一定要护窈窈周全。这一路从飞沙走石荒漠戈壁，再到江南水乡，吴侬软语，他始终心心念念的便是林栩含笑时的模样。

回程未至半途，他便骤然听闻林栩和离的消息。

起初，他只是怔了一瞬，随即心底便涌上一股不安。她不是极喜欢那个人吗？怎麽会好端端地和离？唯一的解释，便是窦言洵负了她。单是联想到林栩可能的神情，那双蕴含千言万语的清亮眼眸可能被蒙了灰尘，他便痛如钻心，几乎要不能呼吸。

他恨不得立刻调转马头，从官道上飞驰回沐京。

没想到那时满沐京都毫无林栩的消息，各种传言甚嚣尘上，甚至还有人说林栩背地里早已和大昱第一皇商周惟衎暗通款曲，二人情投意合，早已隐姓埋名，双宿双飞了。

他自问潇洒半生，又是骁勇善战的梁家最为出衆的儿郎，遇事一向乐观洒脱，于此自然是不信的。待他甫一回到沐京，忙完祖父交待给自己的各项事情，便立刻发疯了一般四处寻找她。

她定是失望极了，所以才会骤然在这座偌大的城市消失地无影无踪。他恨不得对窦言洵抽筋拔骨，以解心头之恨。然每日听着那些传言，更加觉得这些话似冰水一般泼在胸口，让他几近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