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山间情话
“操,这村子太邪门儿了,”平头男擦了把脸上刚被不知哪来的鸟抓出的血印子,啐了一口,道:“人不正常,牲口也不正常。”
中年男人也皱起了眉,安抚道:“今天就踩个点,明天趁着没人注意再动手。”
俩人声音压得很低,鬼鬼祟祟地紧紧贴着墙根儿走,生怕被人看见身影。
他们实在多虑,这村子十分安静,个个好眠,除了夜里出来偷食的老鼠,谁也不会注意他们。
村口二百米外的小破屋门口停着大车,俩人走到车边,平头上去看了眼,跳下车,道:“货没事,先睡吧。”
大车里没开暖气,深秋天气实在是冷,车座後边逼仄的空间里,那个喜娃娃似的小姑娘脸上的红都没变化分毫,可身子却冻得抖个不停,细细的叫声从嗓子眼儿溢出,没等传到空气里,就失了力气消散了。
清早,天刚蒙蒙亮,舒爻被敲门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只听自己家的大铁门震雷似的响,越来越急。
这是有急事了,舒爻连忙穿衣服跑了出去。
门外是村南头的老张家大叔,他左脚捣腾右脚,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看着他出来了,急赤火燎道:“哎呦小大夫,你怎麽睡这麽死,我都敲了半天门了。”
舒爻一眼就瞧见了他腰上系的白布,瞌睡也跑没了,忙问:“这是怎麽了?”
张叔脸色灰败,干燥的唇上起了白皮,混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声音干涩道:“我妈约麽着快咽气了,家里人一早都预备好了,还是请你去陪着看看……”
张叔的老母亲今年都将近九十了,平时没病没灾,这个年纪去了,算是喜丧。
他家里人心里约麽都有数,请舒爻过去也是为了安安心,村里闭塞,只有他这一个大夫,有人走都是要请舒爻过去的。
像这种情况下老人走多是自然衰败的结果,他也不必干什麽,在旁边陪着最後一程就行。
舒爻跑回屋拿了药箱出来,锁上门快步随着张叔往村南走,问道:“什麽时候的事儿?”
张叔:“半夜三点多,忽然就醒了,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说看见我爸了。”
张叔的父亲前些年已经过世了。
舒爻:“怎麽没早点来找我?现在怎麽样了?”
张叔低着头匆匆往前走:“起初以为她是做梦了,後来瞧着不好,现在起不来了,手脚都发僵了。”
这会儿是早上六点多,舒爻到的时候张家院子里里外外围满了人,儿女都到齐了。
院子里停了黑漆柏木棺材,两边画着二十四孝,棺顶较宽绘了五蝠捧寿,尾部稍窄金线线条流畅地描了脚踩莲花纹。一般村里老人的棺材都是提早很多年打好的,算是提早在阴间有个屋子住,也为了避免真到大限再预备手忙脚乱。
屋子里也围满了人,多数都带着孝,低声说着话,见他进来,连忙让开一条路。
炕上的老太太头向西躺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脸上已经没了血色,苍白得像纸。
她张着嘴“嗬嗬”呼吸,小眼睛瞪着房梁,说话断断续续,用尽全力也是气若游丝,十分缓慢艰难:“我看见了……”
张叔妹妹凑过去趴在边上听了,颤着声儿问:“妈,你看见什麽了?”
老太太咧嘴笑:“一个门。”
舒爻走过去,将药箱放在炕沿,凑到老太太眼前,弯着眸子问:“老太太,还认得我是谁吗?”
老太太眼珠子动了动,将目光放在了他的脸上,似乎十分用力地辨认了会儿,笑着开口道:“你是小福星。”
这话说完,旁边几个抹眼泪的都笑了。
舒爻自生来运气就好,小时候被人戏称为小福星,老一辈人都这麽叫他。
舒爻拿着纸擦了擦老太太已经控制不了歪斜的嘴角流下的口水,轻柔地扒着眼皮检查了下,便收了手,温声道:“你觉着哪里疼吗?”
老太太摇头,眼睛里没有痛楚,反而盈着笑,道:“他们来接我了,你看,是我爸妈。”
她伸出干枯的手往房梁上指,那房梁上没扣棚,只有光秃秃的粗木横梁和因为年久被熏黑的芦苇帘子。
张叔走过来,低声问:“小大夫,怎麽样?”
他这话问得平静,显然心里已经清楚结果。
舒爻对他摇了摇头。
有邻居听了信儿,也都赶过来帮忙,院子里人多,可声儿很静。
过了一个小时,老人的骨节已经不怎麽能打弯了,体温也越来越低,张叔的妹妹跪在她身旁,不住地给她搓手,像是这样就能把人搓热了。
八点多,老太太咽气了,趁着身子还没僵硬,女儿给换了寿服。
人死了,小小一团,棺材都装不满。
舒爻看着老太太躺进了棺木里,安详地像是换了个地方睡觉,心想,他死时约麽也是这模样。
生前常用的物件儿被一样一样放了进去,又放了几件色泽鲜丽的衣裳,这棺材看着就满了些。
家人低着头看了几眼,就盖了棺盖。棺钉“堵堵堵”地一颗一颗砸进去,鲜红的棺蒙布一盖,村里壮年的汉子前後挑起了棺材,後边一大家子披麻戴孝,跟着後边出了院门。
今日天气好,十点左右艳阳高照,特意舒爻看了黄历,宜入殓丶安葬。
棺材上山前照着他们这儿的习俗需要往土地庙走一遭,土地庙在他们这儿又被叫做望乡台,逝去的人临走之前在那儿转一圈,好记住家乡的位置,以後回来看看也不会迷了路。
但那都是逝者家里人的事儿,他们这些邻居不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