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没有任何人道破的、只发生在他心底的“恋爱”,无疾而终。自嘲之后,他也渐渐放掉了内心中的李伊林。一周看她一次,变成一个月看她一次,再变成几个月看她一次。对于所谓的“爱”,他觉得自己也渐渐变得淡漠了。
在他的专访过后,《明周刊》中也没了李伊林的影子。
何屿因此明白,她离开了。
侧躺在床上的何屿切换到自己的微博大号,转发了工作室发布的后台合影微博。他仿照伊林,只配一个代表爱的红心表情。
这个账号,他已有500多天没有登陆。只要点开李伊林的私信头像,就能重新看到共同错过的8年之间,她对他的所有倾诉。
何屿退出账号,关掉微博,把手机扔到一边。
一种情绪上的疲累包裹了他。现在是下午近三点,他还有时间小睡片刻,为晚上的演出积蓄能量。
他找到遥控器关闭窗帘,蜷进床铺,在人为制造的黑暗中进入睡眠。
◎何屿篇11◎
11
伊林与地下偶像奕莉共同渡过的第21天,是一个晴朗周五。她在下午一点到达演出所在剧场后台,帮着奕莉做一点化妆和换装的帮手。奕莉的长发被染成金色,一双眼睛被画的大而可爱,脸颊上贴着些闪烁的小星星,腮红与纯色都是纯净健康的粉色。她的演出服是一件粉蓝色公主裙,有繁复精致的设计,除了下摆是短裙,更像宫廷礼服。
每一件演出服都是奕莉找专门的手作娘定制的,这一件尤为精美,近处去看,像件艺术品。穿上它之后,人的气场也会变得不一样,像从真人动画电影里走出的公主。伊林觉得她美极了。
一个半小时后,整体妆扮完成,整个团稍稍排练了下,三点登台演出。
奕莉在台上时,伊林会在台下看她。刚与奕莉接触时,伊林分不太清台上的三个女孩。站在她的角度看过去,三位都一样,有着大大的眼睛,五颜六色的头发,蓬松夸张的公主裙,活泼轻快的歌唱舞蹈。但现在,伊林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一位是奕莉。她的声音不像另两位女孩甜美,带着些金属质感,却成了整个女团的力量担当。她的舞蹈风格也更有力一些,身体韵律卡在点上,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赏心悦目。
这是奕莉练了二十年舞蹈的成果。从四岁开始练起,小小女孩,为了把一副筋骨练软,意志上无比坚定,身体上吃尽苦头。也曾在全国级别的舞蹈大赛中崭露头角,但最终没有拿到能进国家级舞团的前五名额。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但对已把舞蹈当成事业的年轻女孩来说,中途放弃,相当于一无所有。痛苦过,彷徨过,怀疑过,权衡过,最终选择坚持。
到现在,练舞已经成为她的每日日常。伊林跟着她做过几次动作,身体各处的扭曲带来的疼痛已到无法忍受的程度。而与她同在一面练习镜中的奕莉,那副身体就像没有骨头也没有神经,优美轻松,游刃有余。
一个小时的表演,带动台下人群的尽情释放。这与伊林年轻时常去的livehoe不同,摇滚青年总是更看中乐队,更看中自己的“范儿”。作为稍微有点品味的乐队观众,可以站在第一排pogo,可以站在第三排接住跳水主唱,可以站在第五排玩接龙,更可以站在最后一排当雕像。唯一不能干的,是像个追偶像的粉丝一样,占在前排位置举灯牌、求握手、大合唱。
那些在livehoe里不能做的事,在这里都能做。奕莉的受众一部分是一些看上去很普通的男性群体,不时髦,不出众,没有精致自我的文艺行头,他们会跟着台上的音乐笨拙的蹦蹦跳跳、挥舞手臂,做出他们在日常生活完全不会做的举动。伊林明白,这是他们聚集在聚光灯下的黑暗里,对生活、对自身,一种最为隐秘的释放。另一部分是年轻时髦的女孩团,她们大多数装扮与奕莉相似,风格清新可爱。虽然在台下作为观众,她们却对台上所有舞蹈动作熟悉非常,站在观众群里成群的与台上同步唱跳。与那些男性粉丝不同,她们更显眼,更张扬,更想在奕莉身上找到另一个自己。
台下普通人的狂欢时刻,也是伊林最爱看向奕莉的时刻。人群的热情反应就像催化剂,给予奕莉更强的自信、更完美的自我展示、与更出其不意的“临场发挥”。或许是因为伊林本身对她产生感情,在台下望向闪光奕奕的年轻朋友时,心中流淌的欣慰与骄傲倒像个老母亲。
演出结束后,女团回到后台稍作休息与补妆,就要开始一个半小时的特典会,与粉丝见面,签售,对于追随时间较长的粉丝,几位成员都会抽出专门时间与他们聊天。
奕莉给伊林展示过她的粉红日记本,是一本很漂亮的带锁笔记本,里面详细记录了她的忠实粉丝的生日,爱好,喜欢她的哪几首歌,大概个人年龄与经济情况,见她的频率,曾在给她的手写信中分享过什么,希望得到什么样的情感回馈……
在伊林看来,比起真正的偶像明星,地下偶像这个职业,能给予普通人的情感与陪伴价值是更浓厚,更真实的。她们很有职业精神,希望自己对得起粉丝的投入与喜爱,也更想在维持生存的商业化交易之外,提供给这些挣扎在各自生活里的普通人一丝脱离现实的、乌托邦式的纯净感情。这更像一种不被宣之于口的心灵疗愈。
六点左右,特典结束,一天的工作算作完成。今天是女团发薪日,也是几个女孩的聚餐日。征得同意,伊林一同前往,去录一些日常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