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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焚天午课下（第1页）

在她回答的过程中，坐在遮阳棚边缘的一名魔族老兵一直保持沉默。他没有跟读，也没有像其他士兵那样尝试口型，只是靠着棚柱坐着，双臂搭在膝上。云曦注意到了他，但没有点名，也没有走过去询问。她在继续解答身后几名士兵关于口诀节奏的细节问题，同时用余光确认着老兵的视线方向——他看的是旁边年轻士兵口型变化的位置，他的嘴唇在颌线下方以极小的幅度动了几次，像在默声跟随那些被念出的字句。云曦没有戳破，将口诀重新完整地念了一遍，声音比之前略微放轻了一些，像将一枚石子投入深水，等着回音均匀地扩散。

北侧靶场区域，一阵短促而连续的笑声传过来，不大，却与训练场上其他区域的沉稳气氛形成鲜明对照，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波纹迅扩散开来。矮墙下方，苍溟和轩辕澈正在比试射箭——用训练用弓射三十步外的立靶，每人五箭，看环数高低。两人用的都是人界标准的训练弓，弓臂由柔韧槐木制成，弦的拉力相同，箭头是没开刃的钝头铁簇。这是轩辕澈前日从人界皇城带来的，当时他说“训练之余应该有些不需要灵力也能进行的活动”，苍溟接过去掂了掂弓臂重量，说了一句“本皇子射箭不用灵力也比你准”，于是今日下午这场比试便在无人安排的情况下自行展开了。

此刻苍溟已经射完五箭。五支箭分别命中靶面环区中的五处——两支八环、一支七环、一支六环、最后一支偏到五环边缘。他采用了逐次射出的方式，中间没有停顿调整瞄准的时间。轩辕澈站在他身侧大约三步处，手中握着自己的弓，弓臂上还没有搭箭。他看完了苍溟的整轮射击，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不紧不慢地搭上弓弦。

第一箭瞄准多停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放弦时弓弦的嗡鸣比苍溟的任何一箭都更加绵长。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直的弧线，正中靶面红心偏左上角半寸——九环。第二箭瞄准时间比第一箭短了约一半，命中红心正上方偏右约一指处，同样落在九环范围内。第三箭没有停顿，在第二箭离弦后直接拉弓放箭，落在红心正下方，擦着八环与九环边界线钉入靶面。第四箭节奏略微放慢，落在红心左侧，九环与八环交界处的边界线上。第五箭他合上了眼，放弦动作干脆利落，箭矢带着一道比之前更低的弧线钉入靶面，位置与第一箭几乎完全重合。

轩辕澈将弓放下，看了一眼靶面上五支箭的分布，没有数环数，将弓靠在矮墙边，转身走回苍溟身旁。苍溟的紫瞳在靶面那些箭的位置上停了几息，开口时声音带着一层被压住了大半的不甘心：“你闭着眼那一箭比本皇子的最后一箭准了三环。是不是以前练过盲射？”

轩辕澈在矮墙阴凉处蹲下来，伸手取过地上的水囊，拧开塞子喝了一口水，咽水时喉结动了两下：“练过。人界边军在粮道运输中经常需要在夜间或雾中确认路标，盲射是必备技能。我在皇城跟边防军练过两个月。”

苍溟在他旁边蹲下，伸手从矮墙上取过自己的训练弓，弓臂横放膝上。目光落在那支偏到五环边缘的箭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向轩辕澈，声音低了些：“你刚才那一箭闭眼之前，瞄准的是靶心偏左上还是偏右下？”

轩辕澈将水囊放在脚边，没有直接回答，先伸手从苍溟膝上将训练弓拿了过来。他没有拉开弓弦，只是用指尖沿弓臂内侧一道被长期拉弦磨出的浅槽摸了一遍，然后将弓递回苍溟手中：“瞄准偏右上。风从西北吹过来，如果瞄准靶心正中，箭矢会因为侧风在最后一段路上被推向东南。第一箭确认风，第二箭调整后确认，第三到第五箭才开始正式挥。”

苍溟接回弓，沿着轩辕澈刚才指尖划过的那道浅槽也摸了一遍。那道槽很浅，如果不是特意感知几乎不会被现，但位置和深度恰好与轩辕澈握弓时手指习惯放置的角度吻合。苍溟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忽然笑了，笑意没有蔓延到声音里，只在紫瞳的暗金底色中微微跳了一下：“本皇子输得不冤。你练了两个月的东西，本皇子今早才第一次知道风偏的算法。回头你教本皇子。”

轩辕澈点了点头。两人在矮墙阴影下并排蹲着，中间隔着一只水囊和两张训练弓。靶场远处的靶面上插着十支箭，分布形态各异，有的密集，有的疏散，但都在同一面靶上。墙外传来一阵穿过训练场东翼的笑声——是血薇的格斗术传授场次中，一名仙族士兵做沉肩转肘时重心不稳坐到了地上，周围几名同伴伸手扶他起来。笑声短暂而克制，没有持续太久。苍溟没有回头，但听到那阵笑声时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头将自己那支偏到五环的箭在脑海中重放了一遍放弦时的角度。靶场边缘的矮墙上，被日光照射的墙面已经晒得微微烫，一支靠墙放着的备用箭矢在接触墙面的部分留下了一道细窄的阴影，正在随着日光角度以几乎不可觉察的度缓慢转动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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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西北方向穿过靶场，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细尘推向前方又松开，尘土在日光的直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微光的质感，在空气中短暂停留片刻，随即沉降回地面。训练场东西两翼的口诀声、动作纠正声、箭矢破空的嗡鸣和偶尔出的克制笑声，各自占据着自己的空间，互不覆盖，像三种不同质地的织物被并排放置在同一张桌面上。日光的角度在缓慢地偏移着，靶场矮墙的影子正在向东侧地面上伸展。苍溟和轩辕澈之间关于风偏的对话已经结束，但两人都还没有起身的打算。苍溟将那支偏到五环的箭的轨迹在心里反复拆解了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放弦时右腕那极细微的偏移。他合上眼，在心中将那支箭重新放了出去，这一次箭矢沿着一条笔直的轨道钉入了九环的上沿。他睁开眼，没说话，只是将弓递到左手中，用右手五指重新感受了一遍弓臂内侧的弧线。

西翼的遮阳棚下，清心咒的跟读声已经进入了第四轮。那十六个字的吐字比开始时整齐了许多，虽然在句尾的位置依然有少数几人的声线略微偏离了云曦示范的节奏，但整体轮廓已经成形。坐在边缘的那名老兵仍然没有开口出声，但他搁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已经无意识地跟着口诀的节奏轻轻点动着膝盖的布料，幅度极小，若不是刻意留意，几乎难以察觉。云曦在跟读声的间隙中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动作，但没有出声，只是将目光在那里落了一下，随即转向下一名正在提问的士兵。

整个训练场上午后的光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向西偏移着，那些被日光拉长的影子正在逐渐改变自身的轮廓与位置，但没有任何一个正在练习的人抬头去看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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