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已经年迈不堪的裴姜忽然感受到了身体竟重新恢复了活力,连走路都轻快了不少。
和宁流玉生死相依过一段时间,她了解了一些药理知识,意识到这是回光返照。
今天是个大雪天,她却比平常更快更早地登上孤山。
抵达山巅的时候,那块孤零零的墓碑已经被雪掩埋了一半。
裴姜缓步上前,像以往一样,在墓碑前慢慢地坐了下来。
她抬头望着天空上飘下的鹅毛大雪,恍惚之中想起多年前的除夕夜也是这么一场大雪。
而那天,她的陛下走了,回到了天上,而她没能去见最后一面。
隔着同样的大雪,她仿佛看见有人在朝着她招手。
“陛下,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裴姜低声说,“我终于老了,走不动了……”
她这一生,活到八十九岁,寿终正寝,送走了所有的人。
她见证了玄朝的鼎盛,又见证了玄朝的倾颓。
忽如一夜,九州惊变。
山河破碎,风雨飘摇。
贵族、平民、老者、少年……平日里所有对立的人在这一刻都有了一致对外的目标,他们都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挽救这个破碎的气运散尽的大玄。
可恨天不遂人愿。
可恨天不向她大玄。
可恨天妒太初之名。
雪下得愈的大,裴姜的下半身也被大雪掩埋,可她像是感受不到一样,仍然默默地坐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连肩膀也陷入了雪中,裴姜忽然挣扎着起来,靠在这块墓碑上。
仿佛这样靠着冰冷的石块,就像是曾经握住了先皇温暖的手。
生命之火在迅流逝着,她有些费力地看向北方,那是明京所在的方向。
而她终其一生,没能再回去。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注]
雪声越来越大,裴姜的意识也在雪中消散,耳边也似乎有人在念着什么诗——
“……九州倾颓,昆仑玉碎;魂魄向北,遥拜天阙……”
这场雪一直下,就像是故国犹在。
可她至死未能看见太阳从东方重新升起。
然,重新睁开眼,这是裴姜根本没有想过的事情。
不过眨眼的功夫,她竟然来到了四百年后的九州。
可裴姜却很痛苦。
为什么还要再让她重活一世呢?
她很想一死了之,可她却做不到。
在这个复兴的新时代,她如同行尸走肉一样,麻木地活着。
繁华与她无关,热闹也与她无关。
她根本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她在等死。
只有死了,她才能够解脱。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重新看到了希望之火和信念筑石。
裴姜的眼睫动了动,她用她的脸蹭了蹭师长缨的掌心,轻声道:“陛下,我已经是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啦。”
师长缨的手颤了颤:“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