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彻已经在驾驶座等着开车了。由于裙摆太大,她习惯性坐进了后座,落座那一刻,绿色的裙摆像池沼浮萍一样朝两边扩散开来,漾开清浅的涟漪。
她托着下颌,没看任何人,面无表情望向窗外,专注地凝视花坛里一根杂草。明德成皱眉提醒她:“到了地方你给我老实点。”然后又望向江彻:“看好小姐,别让她乱来。”
江彻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并不大,但明蓝还是透过后视镜看得一清二楚,她无声地扯出一个冷笑,收回瞥过去的余光。
目的地是一家专门承办宴会的酒店,整一层都被宴会主人承包了下来。在入口处验完请柬,明蓝被侍者恭恭敬敬迎了进去,江彻落后她几步,将要进入宴会大厅时出了点差错,侍者拦住他,温声道:“抱歉,先生,您的请柬需要出示一下。”
“我没有请柬。”江彻看着明蓝的背影,说,“我是她的保镖。”
“保镖?”两位侍者面面相觑,“不好意思先生,我没有接到可以放保镖进来的通知,宴会这边有我们自己的安保,很安全。您说您是谁的保镖?可以让对方过来跟我们沟通一下吗?”
陪明蓝参加了大大小小的宴会,江彻第一次遇到这种境况。
虽然长得一副以自我为中心的模样,但明蓝其实是心思细腻的人,她从来不会让他陷入这种窘境,要么会提前跟宴会主人打好招呼,要么会在到达现场的时候主动告诉侍者“他是我的人,陪我一起来的”——尽管他没有请柬,但有她开口担保,侍者通常都会放行。
唯独这一次,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自顾自向前走,中途遇到一个相熟的女生,还笑笑同对方打了招呼,两个人手挽着手,并肩往大厅深处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很深。
在侍者又一次询问之前,江彻主动开了口,沉声道:“抱歉,麻烦你们了,我在外面等着就好。”
“哦……好。”侍者问,“需要给您拿把椅子吗?”
“不用。”
他找到一个可以看清明蓝的位置,默默倚靠在墙上。
*
宴会是周姓小姐的父亲亲自操办的,整个流程都透着文雅与得体,没有超过15%的酒精饮品,没有炸耳朵的乐队,舞曲也是舒缓柔和的华尔兹。生日的主角穿着粉色公主裙,被大家簇拥在中间,像一朵甜美羞涩的蔷薇花。
明蓝也上去送了祝福,被周小姐挽着胳膊亲昵地向大家介绍:“这位是明蓝,她爸爸和我家长辈关系很好。”
一番客客气气的吹捧过后,有个长着生面孔的男生也面带微笑过来献上他的生日祝福,周小姐笑笑,另一只手挽住他,说:“这是我表哥方见瑜,他之前一直住在玉城,最近才转来清城这边发展。”
方见瑜的脸和名字勾起了一些熟悉的回忆,尽管那天阅读明德成发给她的名单资料时,明蓝并没有刻意去记,可是良好的记忆力还是在这一刻背叛了她的意识,自发关联出了有关于他的信息。
譬如他之前长居在玉城,家里是做玉石生意的,也因此父母给他取的名字是和玉有关的方见瑜。譬如他感情史还算干净,跟圈子里一周一换追求新鲜感的纨绔不一样,他只谈过一个女朋友,而且认认真真谈了三年。
至于别的,她没细看,也就没想起来。
同大家打完招呼,他的目光礼貌地落在明蓝脸上,微笑着说:“明蓝小姐是吗?我常听说你的名字。”
这句话隐含搭讪的意思。平心而论,方见瑜长得不错,干干净净的一张脸,五官秀美又不过分冶丽,皮肤很白,瞳仁与头发都是温润的茶褐色,搭配身上燕麦色的西服就像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谦和王子,如果没有明德成事先给她的名单,明蓝会很乐意同这样的男生聊天相处。
可偏偏有那份名单在,于是他的主动招呼看在她眼里也像别有用心的靠近。
她冷淡地嗯了一声。
周小姐疑惑地看了看方见瑜,似乎在用眼神问“你们有什么过节”?
方见瑜笑着摇摇头,待人群随着周小姐移动去别处,他依然停留在原地,和煦地对明蓝说:“我刚来清城不久,对这边的社交圈还不太熟悉,听说明蓝小姐是清城本地人?能麻烦你帮我介绍一下吗?”
说着,将手中一个没带盖子的礼品盒摆放在明蓝面前的长桌上,温言道,“谢礼。”
盒子里躺着一枚做工精美的珐琅胸针,中间镶嵌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和田玉,珠圆玉润,有着牛奶般柔滑细腻的纹理。
一个既不至于贵重到冒犯、也不至于廉价到显得不尊重的礼物。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明蓝很想刻薄地回一句“不能”,但对方摆出来的诚意还是让她气焰降低了一些,而且方见瑜当众碰壁之后依然和善优雅、没有展露任何不快的面孔也让她说不出太恶毒的话,只好耐着性子,言简意赅地向他介绍了不远处的几个人。
这位是王家的二小姐。
那位是孙家的大少爷。
方见瑜望向人群中一个被围起来的人,好奇地问:“那位呢?”
明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了顿,才说:“徐清扬。”
“徐清扬?姓徐?”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沉吟道,“他们家是做电子芯片的吗?最近他家企业好像炙手可热呢,常在电视上看到他们,有黑马的潜质。”
明蓝淡淡看着他。
方见瑜反应过来自己失言,朝她歉意地一笑。他忘了明蓝家的昭岚电子也是电子芯片行业了。
明蓝理智上当然知道方见瑜并没有没说错什么,她只是情感上略有不爽而已。
汇芯泉近来的发展趋势确实越来越猛,眼看有与她家分庭抗礼的趋,这种态势不仅反映在公司财报中,也微妙地体现在同龄交际圈里,最明显的一点是——宴会上主动找徐清扬搭话的人变多了。
去年暑假参加慈善晚宴时,他还需要主动找他人攀谈,时过境迁,位置倒错,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变化。
她猜明德成急着让她认识适龄男生也是出于这个缘故,如果没有其他破局方法,联姻无疑是壮大自身势力的一种选择。
以前明德成也曾明里暗里暗示她可以与适合的男生结交,明蓝那时不太介意,是因为总以为自己还小,一切都可以放到将来再说,直到二十岁生日迫在眉睫,她才后知后觉她已经长大到没有继续装傻回旋的余地了。
越想越心堵。
她移开目光,没想到徐清扬主动朝她这个方向看了过来,一副跟她很熟的样子,向她举了举杯,说:“又见面了。”
她低头假装喝水,避开了徐清扬的问好,甚至还偷偷翻了个白眼。
方见瑜在她旁边笑起来,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明蓝小姐对谁都是这种态度吗?”
“我讨厌他。”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