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苏沫那不染尘埃的容颜,让她看起来,比自己那饱经风霜的儿子,还要显得年轻几分。
这种越了自然规律的奇特景象,成为了苏沫“神女”身份的、最无可辩驳的终极佐证。
这种被整个国家奉上神坛的“神性”,为苏沫带来了无上的、前所未有的尊荣与爱戴,却也同时,为她带来了一种深刻的、深入骨髓的、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的孤独。
她成了一个永恒的、静止的坐标,冷眼旁观着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败与消亡。
她看着曾经与她情同姐妹的侍女阿尼娅,从一个活泼的少女,变成一个絮絮叨叨、牙齿都快掉光了的老妇人,最后,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握着苏沫的手,在她怀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临终前还在喃喃地说:“王后陛下……您……一点都没变……”
她看着曾经那个桀骜不驯的将军卡恩,从一个骁勇善战的猛将,变成一个拄着拐杖、坐在花园里向她一遍遍追忆往昔卡迭石峥嵘岁月的老人,最后,在一次尼罗河泛滥的巡视中,染上疾病,溘然长逝。
甚至一些由她亲手提拔起来的、曾经意气风的年轻官员,也已经两鬓斑白,甚至有的,已经先她而去,将位置,传给了他们的儿子。她甚至参加过自己孙辈的婚礼。
她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老、病、死。那些曾经鲜活的、熟悉的、与她一同欢笑过的面孔,都如同秋天的落叶一般,在时光的长河中,一片片地凋零、飘落,最终,化为尘土。
而她,却像一棵不会落叶的、孤独的常青树,永远地,矗立在这片不断变换着景色的墓园之上。
唯有拉美西斯,用他那日渐苍老、却愈深沉厚重的爱,温暖着她这颗不属于这里、也无法老去的心。
他会记得,在她因为某个故人的离去而整夜沉默时,用他那已经不再有力的臂膀,将她拥入怀中,轻声说:“别怕,我还在。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不是一个人。”
他会在每个清晨,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比她先一步醒来,只为了在她睁开眼时,能第一个看到他那带着爱意的、苍老的微笑。
他用他生命的最后光辉,为她筑起了一道抵御时间洪流的、温暖的堤坝。
在拉美西斯七十五岁的“赛德节”庆典上,这场象征着法老神性重生、祈求长寿的盛大节日,其规模,达到了空前的宏伟。
来自上下埃及,乃至更遥远藩属国的万民,都聚集在底比斯,他们朝拜着端坐在神舆之上的法老与王后,那山呼海啸般的祈祷声,震动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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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法老!愿您万寿无疆!如同太阳神拉,永恒不灭!”
“神女妮菲塔丽!愿您的光辉,永耀埃及!如同尼罗河水,永不枯竭!”
苏沫穿着最华丽的祭祀长袍,头戴着象征哈索尔女神的牛角日轮冠,微笑着,接受着众人的崇拜与敬仰。在所有人的眼中,她就是神,是永恒,是这个黄金时代最完美的象征。
但她的目光,却没有看那些狂热的信徒,而是始终,追随着那个紧紧搀扶着她、步履已经有些蹒跚的、白的拉美西斯。
当他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身体微微晃动时,她会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手臂,给他一个坚实的支撑。当他因为洪亮地回应民众的欢呼而引一阵剧烈的咳嗽时,她会第一时间,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浸润了草药的湿布,轻轻地为他擦拭唇角。
对她而言,这漫山遍野的信徒,都不及眼前这一个。
这个男人,才是她唯一的信徒,也是她,唯一的神。
庆典的喧嚣,终将散去。当夜幕降临,繁华落尽,只剩下无边的寂静时,死亡这个一直被刻意回避的、不可避免的话题,终于,像一个冰冷的幽灵,悄然地,降临在了他们之间。
拉美西斯的身体,在庆典之后,以肉眼可见的度,衰弱了下去。他的咳嗽,变得越来越频繁,他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沉重,仿佛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一个深夜,他又一次,从剧烈的咳嗽中惊醒。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寂静的寝宫里,显得格外清晰。苏沫立刻起身,为他端来温水,轻轻地拍着他那嶙峋的、如同枯枝般的后背。
许久,咳嗽才平息下来。
拉美西斯靠在床头,大口地喘息着,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格外憔悴。
他忽然,握住了苏沫的手,那力道,出奇地大,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力量都灌注其中。
“妮菲塔丽,”他看着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即将远行的不舍,“我感觉……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就要去见伟大的奥西里斯神了。”
苏沫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狠狠地捏碎了。
她那颗看似永恒的、早已习惯了生离死别的、神女般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对时间的、最原始的、最极致的恐惧。
她将如何面对?如何面对这个她用尽全部生命去爱的男人,终将离她而去?
她可以对抗千军万马,可以扭转历史洪流,甚至可以欺骗时间本身,却唯独,无法在这不可阻挡的、名为“死亡”的终点线前,为他,哪怕再多争取一秒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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