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提议很突兀,也不合时宜,祁宁应该拒绝不合理邀约,但直到穿戴整齐地与闻昭并肩站在门外,也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他们沉默地走出兰苑,走上二环路,风雪夜长街空无一人,只有大片的雪花在柱形路杆下被卷得狂舞。
他们并排走着,叠在一起的脚步声像踩到捏紧的淀粉袋。
祁宁的视线穿过阴天灰蒙的浮空,虚虚地停在树叶落尽的悬铃木上。
他知道再往前走,有个红灯长达一百二十秒的十字路口,穿过人行道走到对面,有一家已经营业十几年的便利店。
肌肉记忆是很可怕的东西,他们从出门那一刻起便没有交流,没沟通方向,但谁也没有反抗地任由各自的双脚带着躯体走到了这里。
这条长街他们一起走过几百次。
他们在这条街上提出分开,也是在这条街上,祁宁靠在闻昭怀里,问他车灯扫过来像不像在结婚。
那天也下雪,闻昭拉下他一直遮到眼下的羊绒围巾,用柔软冰凉的唇吮去他睫毛上的雪,又低头去找他的唇,声音含糊,“我觉得不像。”
白雾在他们唇齿间升起,他们拥着彼此想象未来婚礼的样子,当车灯再扫过,两人达成一致意见,认为婚礼最好是在海上举办。
祁宁站在过分熟悉的路口,看以前觉得很短而如今快得仿佛眨眼就度过的一百二十秒在眼前归零,也看到无数时刻的祁宁和闻昭笑着闹着从身边跑过。
他沉溺在与街景钉死在一起的过去回忆中,被交叠的幻想拥簇着走上人行横道,又在穿过马路的瞬间徒然惊醒。
侧头去看闻昭,不知他在想什么,总之也没说话,只是在过了红绿灯后,又转上另一个路口,左绕右绕,又带着祁宁转回来绕第二圈。
祁宁没有提出异议,在暴雪肆虐的夜晚,他产生荒唐的想象,认为他们的行径很像两只游魂,也像义无反顾的私奔。
在不知第几次停在红绿灯路口时,闻昭开口,打破了沉默,他问祁宁,“冷不冷?”
“不冷。”祁宁摇头。
说话时,雪花落到睫毛上,又随着动作被抖掉,冰凉的一片落到眼下又顷刻化开,温热皮肤的微小平方感受到湿凉,才稍微回了下神。
他说着不冷,但实则出门的瞬间,皮肤和毛孔就跟脑子一起罢了工,早就感知不到任何温度。
他今天也围了围巾,仍旧裹得很高,说话时,热气从密织的孔隙中钻出,在眼前形成一片白雾,对新旧时光造成程度不小的模糊。
闻昭伸出手在他化了雪的眼下轻轻摸了摸,然后拉下他的围巾,在白雾中靠过来。
祁宁目光怔怔地看着他靠近,然后在两人双唇触碰的前一秒猛地推开他。
闻昭眼神很好懂,有些恍惚的落寞,但更多是未预料到会被拒绝的惊诧,这令祁宁无地自容。
他再次为自己过于微弱的道德心感到羞愧,动动唇,也只说出一句,“闻哥,自重。”
闻昭动作僵住,开口却起了另一个头,“听姥姥说,你后天走?”
“嗯,后天晚上的飞机。”
“难得回来,不多待几天吗?”
“公司一堆事儿呢。”祁宁含糊应付。
闻昭说:“这么忙,那看来以后跟昭阳的合作也顾不上了。”
他问话的样子很自然,还真像面对经久未见的老朋友,只是仿佛像是失了忆,绝口不提上次祁宁说的“昭阳的项目会有新的国内经理负责。”
祁宁只得再提醒,“国内业务本身就不是我负责的。”
他没错过闻昭越来越冷的眼神,在夜里,那双眼睛看得人心悸。
祁宁有点焦躁,也感到自厌,对梁婧妍,对隋阳,也对那么勇敢却什么都没拼到的十八九岁的自己。
“那昨晚呢?”闻昭又用了那种祁宁很难招架的直白。
“昨晚我喝多了,”情势不容祁宁再躲,他不知是在提醒缺乏边界感的闻昭,还是在提醒自己,“闻哥,合作就是合作,不清不楚的,别让人看笑话。”
“不清不楚?”闻昭似乎是极轻地笑了下,“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视线被雪搅得恍惚,闻昭本就颜色偏深的瞳孔在暗色中更显得沉,祁宁错觉看到夜晚呼啸的海。
他暗自深吸了几口长气,等到冰冷空气浸满胸腔,才在这样的怒火和质问勉强开口,“嗯,我是这样想的。”
“那我该说什么,”闻昭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代表昭阳谢谢你这么公事公办,没因为我们不清不楚的关系影响合作吗?”
祁宁张了张嘴,却不确定自己是想要道歉,还是想说些别的。
不过他脑子不清楚,肌肉却带着嘴皮子在动,总能在不受控的场合支配着他说出最合适的话,“跟我没关系,上次说了,跟昭阳合作是公司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