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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风波再起二（第1页）

濂水河的水涨得满，连日的阴雨把整条河道泡得浑浊泛黄，滔滔河水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碎石，拍打在两岸的青石堤坎上，出轰隆又沉闷的声响，日夜不休。河畔的风不再清爽，裹着水汽、泥土与工地水泥的干涩味道，沉甸甸压在人的肩头、心头，闷得人喘不过气。

白兰花没有走。

汽车站的绿皮班车一趟趟从县城街口驶过，尘土飞扬，喇叭声嘶哑厚重，载着往来谋生的路人奔赴四方，唯独她，稳稳留在了这片依山傍水的川陕交界之地。

她就住在县城老街临河堤的小旅店里。老式的砖木小楼，木板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玻璃窗蒙着一层常年擦不净的水雾，模糊了窗外的山河与人间。每日清晨，河畔的雾霭漫进窗棂，裹着微凉的水汽落在床沿；入夜，河水奔流的涛声、工地远处隐约的机械声、老街摊贩收摊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填满整座小城的夜色。

白兰花生得一副温婉眉眼，待人看似谦和有礼，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份温和是裹在利刃外的绸缎，内里藏的，是极致的隐忍、狠绝与缜密。她从来不会凭着一腔意气横冲直撞，更不会做徒劳无功的蛮力之争。在江湖浮沉多年，她早已摸透了世道的规矩，看透了九十年代商场与工地的生存法则。

青石建设扎根基建行业多年，从山野修路到江河架桥，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干起来。桃花一行人带队深耕濂水河高项目，待人赤诚、做事勤恳，工地上几百号工人信服，地方主管部门认可，口碑根基扎得极深。

硬碰硬，她讨不到半分便宜。

工地的塌方险情已然平息，灾后清理、隐患整改、善后赔付全部落地。项目部扛住了雨季天灾的重创，顶住了工期滞后、资金紧张的双重压力，熬过了最艰难的绝境，刚刚完成全面整改，顺利获批复工。连日来沉寂的工地重新热闹起来，钻机轰鸣、车来车往、人声鼎沸，沉寂许久的濂水河河谷，终于迎来了回暖的生机。

所有人都以为，风雨已过，前路明朗。项目部的工人放下了连日的惶恐，管理层熬过长夜的焦灼，一个个铆足了劲追赶工期，想要把天灾耽误的进度一点点补回来。

可白兰花看得通透，越是看似平稳回暖的局面，越是藏着最容易击碎的破绽。

她立在旅店的窗边，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木窗沿，目光沉沉望向隔河相望的施工厂区。河谷里彩旗猎猎，工程机械有序作业，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穿梭忙碌，一派热火朝天的复工景象。

这副欣欣向荣的模样，落在她眼里，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还有一丝蛰伏已久的阴鸷。

她太懂九十年代末的世道人心，太懂民营基建企业的软肋。

那个年头，市场经济飞展，各类基建工程遍地开花，大大小小的建设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行业竞争早已白热化。而彼时的舆论媒介，早已不再是从前无人问津的摆设，报纸刊物、地方小报、街头简报，影响力早已渗透各行各业，成了一把能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不同于后来的网络喧嚣，九十年代的舆论杀伤力，沉、稳、致命，且难以翻盘。

地方工程项目、民营建设企业，最惧的从不是工期紧张、资金短缺、施工难题，而是负面舆情缠身。

在那个资质为王、口碑立命的年代，一个工程企业，一旦被贴上违规施工、草菅人命、瞒报事故、经营混乱的标签，便是灭顶之灾。一纸负面报道一经刊，迅传遍县城、行业、主管部门，小道消息层层酵，谣言肆意蔓延，企业名声会瞬间崩塌，多年积攒的口碑一朝尽毁。

轻则项目停工、验收作废、资金冻结，重则列入行业黑名单，彻底失去承接工程的资格。在圈子里立足多年的基业，一朝倾覆，再无翻身可能。

天灾不可畏，人言最可诛。

这场濂水河工地的塌方，本是连绵暴雨引的地质灾害，是人力难抗的天灾。桃花带领项目部全员连夜抢险、拼死救援，穷尽一切力量救治伤员、安抚家属、清理现场、整改隐患，全程主动报备、公开善后、承担责任，坦荡磊落，问心无愧。

可真相在人心的恶意面前，从来不堪一击。

真相是平实无味的，谣言是锋利抓眼的；坦荡是无人关注的，抹黑是人人猎奇的。

白兰花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笑意，心底的棋局已然落定。

蛮力扳不倒深耕实干的青石建设，那她便借舆论之刃，做一场精准致命的局。借力打力，以软破硬，不用一砖一瓦相争，不用一言一语对峙，只需一篇笔墨文章，便能让蒸蒸日上的青石建设，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打定主意，她不再蛰伏观望，即刻动身布局。

接下来的几日，白兰花褪去了往日的闲散，安排人终日奔走在南郑县城的大街小巷。她人脉广、门路多，三教九流之人皆有交集。四处托熟人、找关系、探消息，游走在县城的茶馆、旅社、建材商铺之间，低声打探、多方周旋，只为寻觅一个合适的人，一把能刺向青石建设的舆论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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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的地方小报行业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有坚守本心、实事求是记录民生的正直记者，自然也有一群游走在灰色地带、唯利是图、毫无底线的投机之徒。

这群人常年奔波于各地乡镇、工地、厂区，不务正业、专寻纰漏。他们不靠真实报道立足，只靠捕风捉影、夸大事实、捏造乱象牟利，最擅长在企业遇困、项目出险的关键时刻趁虚而入，恶意抹黑、曝光施压，以此要挟企业花钱消灾、敲诈勒索，手段阴狠卑劣，屡试不爽。

数日周旋打探，白兰花终于通过层层人脉，联系上了混迹梁州各地、声名狼藉的跑线记者——周凯。

旁人都知晓周凯的名声，贪财、刻薄、无底线，眼里只有利益，毫无职业操守与良知。但凡被他盯上的企业，轻则破财免灾，重则身败名裂、彻底垮台。人人避之不及，唯独白兰花，主动将目光锁定在了这个人身上。

越是贪婪无度，越是好用可控。

两人约定在县城老桥头的一间老式茶社密谈。

茶社不大，是南郑本地人常去的老铺子，木质桌椅被岁月磨得亮，空气中飘着浓茶的苦涩、瓜子的焦香，还有老旧房屋潮湿的气息。午后的茶社人声嘈杂，三三两两的本地人围坐闲谈，家长里短、工地新闻、县城趣事，絮絮叨叨不绝于耳。

最是喧闹市井处，最适合藏秘谋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