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琼海潭门港的日出,向来是个“暴脾气”。每天早上五点半,那太阳就跟刚出锅的咸蛋黄似的,咕咚一下就从海平面蹦出来,热气腾腾地糊你一脸。林阿妹,这地方出了名的“铁娘子”,正蹲在自家那艘刷着蓝漆的渔船“琼海渔0808”号上,跟一条三斤重的石斑鱼较劲。
“你个臭小子,昨晚老子下网你躲得挺快,今早进了舱还敢给我摆架子?”阿妹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左手摁着鱼身,右手去抠鱼鳃,动作麻利得像在表演杂技。
旁边正在补网的阿婆,眯着那双被海风和岁月刻满皱纹的眼睛,突然“咦”了一声:“阿妹啊,你快把那鱼放下,转过头让阿婆瞧瞧。”
“咋了?这鱼还能有毒不成?”阿妹扭过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得逞的坏笑。
阿婆手里的梭子“啪嗒”掉在甲板上:“哎哟我的妈祖娘娘!你这嘴巴咋歪了?左边脸僵得跟咱们晒的咸鱼有一拼,右边嘴角却往下耷拉着,活像被谁打了一拳还没消肿。”
阿妹伸手一摸,左半边脸果然木木的,连眨眼都费劲。她满不在乎地甩甩手:“嗨,阿婆您大惊小怪啥?昨夜贪凉,在甲板上吹了一宿海风。咱渔民的脸,那就是海风的搓衣板,搓歪了揉揉就正了,没事儿!”
“屁事没有!”阿婆急得站起来,拽着阿妹的胳膊就往岸上拖,“那是‘歪嘴风’!中医叫‘中风’,其实是‘面瘫’。邪气钻进你经络里了!上个月王伯贪凉睡甲板,吹成这样,半年才治好,说话漏风得像破风箱,喝粥都能顺着嘴角流出来。走,找陈医生去!”
村卫生室的陈医生,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90后”小伙,别看年轻,却是广州中医药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祖上三代都是老中医。他看着被阿婆推进门的阿妹,乐了:“哟,咱们的‘铁娘子’这是要去演川剧变脸了?”
阿妹捂着半边脸,有点不好意思:“陈大夫,你就别笑话我了,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我身强力壮的,还能被一阵风撂倒?”
陈医生没急着回答,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黄帝内经》,清了清嗓子,念了一段听起来很玄乎的话:“《素问·评热病论》里说:‘邪之所凑,其气必虚。’阿妹,这话是啥意思呢?就是说,凡是邪气能够侵入你身体并在里面安营扎寨的地方,那地方的‘正气’肯定先虚了,也就是你自己的防御部队先不行了。”
“正气?防御部队?”阿妹听得云里雾里。
“对!”陈医生放下书,拿起一根圆珠笔当教鞭,“咱们人体就像一个村子,正气就是村里的护村队。正常情况下,护村队巡逻严密,那些小偷小摸——也就是中医说的‘邪气’——根本进不来。但你最近在干嘛?赶渔汛,每天织网到凌晨两点,饿了就啃两块甜得齁嗓子的椰子糕,渴了就灌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冰椰子水。你这叫‘劳倦伤脾’,再加上‘寒凉败胃’。”
陈医生掰着手指头给阿妹算账:“第一,熬夜耗伤阴血。你那点气血全用来撑眼皮了,哪还有力气生产‘正气’?第二,饮食单一。光吃椰子糕,脾胃没五谷杂粮养着,生化气血的原料不足,正气工厂就停工了。第三,贪凉饮冷。冰椰子水下去,把你胃里的阳气全浇灭了,脾胃一虚,气血更生成不了。你这护村队又饿又累又冷,全都趴窝睡觉去了。这时候,半夜那股‘虚邪贼风’一来,发现村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那还不长驱直入?这风邪顺着你脖子后面的风池穴钻进去,堵住了面部经络,你的脸能不歪吗?”
“虚邪贼风?”阿妹瞪大了眼,“这词儿听着比台风还可怕。”
“可怕也可怕,不可怕也不可怕。”陈医生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就要说到《黄帝内经》最核心的防病思想了——‘避其毒气’。光练内功,把自己正气养足了是一方面,但如果你主动往毒气堆里钻,神仙也救不了你。今天我就给你好好上一课,怎么把这‘避邪’的功夫做到家。”
陈医生先给阿妹讲了个最近的病例:“就上周,隔壁渔村的小伙子阿强,二十出头,壮得像头牛。为了赶早市卖个好价钱,凌晨三点就摸黑出海了。那天的海雾大得吓人,能见度不到五米,像个巨大的湿棉花套子把你整个人裹住。阿强觉得年轻火力旺,穿着个大裤衩背心就去了。结果回来就开始打喷嚏、流鼻涕,高烧到三十九度八,嗓子肿得跟含了个核桃似的,说不出话来。”
“那是感冒了吧?”阿妹问。
“没错,但他这不是普通的感冒,是典型的不懂得‘顺四时而适寒暑’。”陈医生解释道,“《黄帝内经》讲‘春三月,此谓发陈’,春天的阳气是往外走的,但早上气温还很低,尤其是海上的湿气重,寒气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阿强这时候不注意保暖,寒邪趁着体表毛孔张开就进去了。这在中医里叫‘寒包火’,外面受寒,里面又憋着火,能不难受吗?我给他扎了两次大椎、风池的放血针,又开了两剂麻黄汤加味,发汗散寒,这才把邪气逼出来。”
“阿妹,你这情况跟阿强类似,都是‘贼风’惹的祸。”陈医生指着窗外,“你看那海风,夏天的风是热的,叫‘正风’,偶尔吹吹没问题。但半夜的风,尤其是换季的时候,风向不定,忽冷忽热,这就叫‘虚邪贼风’。它们就像专门搞偷袭的土匪,你不防着点,准吃亏。”
陈医生给阿妹开了第一张“避邪”处方:
“第一,以后晚上出海,不管多热,必须带件厚点的防风外套,重点护住两个地方:后脖颈和肚脐眼。后脖颈那是‘风池’、‘风府’穴,是风邪进身体的大门,你把门关上了,风就进不去。肚脐眼叫‘神阙’,是人体元气出入的通道,也是寒邪最喜欢钻的地方。
第二,坚决杜绝‘冰火两重天’。刚从冷库里出来,或者刚出了一身汗,绝对不许立刻灌冰水。你那胃里刚折腾完,温度正高,突然一口冰下去,毛细血管瞬间收缩,脾胃功能直接瘫痪。想吃椰子,提前半小时拿出来,喝‘常温’的,或者干脆喝温开水。
第三,睡觉关窗。你那船舱的小窗,晚上睡觉必须关一半,留条缝透气就行,千万别让风对着头吹。实在热,开个小风扇摇头吹脚底,千万别吹头。”
阿妹听得一愣一愣的,摸着下巴说:“我以前总觉得渔民皮实,原来这皮实也得讲究方法啊。”
正说着,门外一阵喧哗,几个渔民抬着个人进来了。定睛一看,是阿妹的邻居阿香。阿香脸色惨白,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螃蟹……螃蟹在我肚子里夹我……”
陈医生赶紧上前检查,一搭脉,滑数有力;一看舌苔,黄腻得像刚刷了一层黄油。他叹了口气:“又是生吃海鲜吃的。”
原来,阿香前一天捞到了一只刚蜕壳的“黄油蟹”,听人说生吃最鲜美,洗干净后直接蘸着酱油芥末就吞了。结果半夜就开始上吐下泻,发烧寒战。
“阿香这是典型的‘湿热泻’,而且极有可能感染了寄生虫。”陈医生一边给阿香扎针止泻,一边给阿妹上课,“你们渔民有个坏习惯,觉得海鲜越生越鲜,甚至还有喝‘虾姑酒’(生腌虾蛄)的习俗。这在中医里是大忌。《黄帝内经》虽然没直接说细菌病毒,但它提到了‘饮食自倍,肠胃乃伤’,还提到了‘秽浊之气’。这些没煮熟的海鲜里,全是‘秽浊’——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细菌、病毒、寄生虫卵。它们进入体内,就是最强的‘邪气’。”
陈医生接着说:“还有水源的问题。你们有些人图省事,渴了就舀井水喝,或者直接用海水洗水果。海南天气热,细菌繁殖快,井水如果不经过消毒处理,里面可能含有各种致病菌。上次有个小孩喝了生井水,得了姜片虫病,肚子大得像怀孕六个月,那都是教训。”
这一回,陈医生开出的“避邪”处方是关于环境和饮食的: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无烂熟,不入口。所有的海鲜,尤其是贝类、螃蟹、龙虾,必须在100度的沸水中煮够10分钟。别心疼那点鲜味,比起在IcU里抢救,这点鲜味算个屁。高温是杀灭一切邪气的终极武器。
第二,生熟严格分开。你切生鱼的刀和菜板,绝对不能用来切熟菜、切水果。最好准备两套,贴上标签。不然,生肉上的致病菌通过菜板跑到熟食上,这叫‘交叉污染’,比直接吃生肉还狠。
第三,饮水必烫。不管是井水还是自来水,喝之前必须烧开。实在要喝椰子水,也要确保椰子外壳是干净的,开口工具也要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