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社团经过了四次蜕变,最终成为我们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
第一次,广州沦陷。社团接收内地流民,从本地帮派膨胀成跨区域组织。那是填肚子的阶段——人来了,要吃饭,要落脚,社团给了他们一碗饭。这一阶段的社团,底色是灰色的,但至少还有这个功能撑着体面。
第二次,香港沦陷。日本人来了,社团分裂。有人抗日,有人投敌。道义的遮羞布被撕开,露出下面的真相——所谓江湖道义,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但这一阶段至少还有选择,还有人选择了抗日,还有人愿意为中国人这三个字付出代价。
第三次,葛昭煌南下。k入港,政治斗争渗入社团。社团不再是本地人的互助组织,它成了野心家棋盘上的棋子。这一阶段的社团,开始失去自主性——它以为自己还在混江湖,其实已经被更大的力量推着走了。
第四次,文静姝出事。这一次不是外部力量推动,是内部逻辑的必然结果。社团已经彻底蜕变为资本的走狗——大水喉养的一条狗。没有理想,没有道义,没有政治抱负,只有利益。谁给钱,就替谁咬人。
这四次转折,一次比一次深入骨髓。第一次是规模的扩张,第二次是道义的破产,第三次是独立的丧失,第四次是灵魂的出卖。等到第四次完成,香港社团就变成了我们后来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黑帮——不是《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不是《古惑仔》里的陈浩南,是《无间道》里的韩琛,是《黑社会》里的大d。他们不跟你讲兄弟情义,不跟你讲江湖规矩,只跟你讲钱。
这个道理直到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文静姝,李祖才想明白。晚吗?其实不晚,因为有芬恩给他托底,所以永远说不上晚。
但这代价大到让李祖呼吸困难。
静安医院三楼的病房朝西,窗户半开,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切出一道窄窄的金线。墙角的绿萝已经蔫了,叶片边缘泛黄,垂下来搭在花盆外沿,像是也累了。床头柜上摆着半杯没动过的水,杯沿凝着一圈水渍,旁边搁着一只用旧了的搪瓷碗,碗底还沉着半勺凉透了的米汤。
李祖坐在床沿,一只手握着文静姝的手,另一只手搁在被面上。她手指冰凉,关节微微蜷着,像是攥了一路的东西终于松开了,指缝里空荡荡的,只剩皮肤上一道浅浅的印痕。他攥了一会儿,又松开,用掌心贴上去,把温度一点一点地焐过去。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沾着干了的泥印,裤腿有一道从膝盖一直拉到脚踝的裂口,他自己还没注意到。
文静姝两眼止不住地流着眼泪。泪水顺着颧骨往下淌,经过嘴角时被她轻轻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洇进枕巾里,在白色的棉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的嘴唇干裂起皮,下唇有一道细小的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深处往外挤的,轻得几乎听不见:阿祖……
李祖只是微笑着,用手帕不停给她擦拭着泪水。手帕已经湿了大半,边角皱成一团,他翻了一面,继续擦。他的动作很轻,拇指隔着棉布拭过她的颧骨,力道不重不紧,像是在擦一件怕碰碎的旧物。他的嘴角一直翘着,那个弧度不大,但稳——没有用力挤出来的痕迹,也没有随时会塌下去的松动。他只是笑着,一直笑。
没事的。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跟她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我跟咱爸通过电话了,他给老二取名叫振邦,小名叫阿振。他停了一下,把那张已经湿透的手帕叠好翻了个面,他还用电报过来一个药方,叫洪门铁衣童子基方。
文静姝的睫毛动了动,泪水的流慢了一些。
你知道苗氏翠花用铁醋泡方世玉的事情吧?李祖把手帕换了一面,咱爸说她那是蛮妇法。他给来的方子我看了一眼——地骨皮五钱,五加皮三钱,千年健两钱,自然铜一钱五分,续断三钱,忍冬藤三钱,陈醋小半碗。他说苗翠花那一套副作用是全身青筋暴起、满脸麻子,外头硬了,里头是空的,一脚踹进阴窍,气就散了。所以方世玉二十四岁就破了功。他低头看了一眼文静姝的肚子,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又抬起来,嘴角的弧度还在,老头儿可不舍得他孙子变麻子脸,他说这方子唯一的麻烦就是二十岁之前不能破身……让我看好孩子。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文静姝苍白挂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往上动了不到一厘米,眼角的细纹却因此松开了。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收进了一个不会丢的地方。
那就好……那就好……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疲惫,尾音拖得很长,在空气里散了。手指在李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回应。她睡着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慢慢缩小,像是有人把火苗调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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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祖没有立刻松手。他坐在床沿又坐了一会儿,听着病房里那台旧电扇的嗡嗡声,听着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听着窗外街面上一个卖凉茶的摊贩拉着长音的吆喝——那声音隔了两条街传过来,被墙壁和玻璃过滤了一遍,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她掌心里,没有抽出来。他看了很久。
直到文静姝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他才轻轻抽出那只被她抓着的手,指腹从她掌心里滑出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的流失,但她没有醒。他站起来,把那张湿了大半的手帕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又把她的被角掖了一下,转身走出病房。关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透进来的那道光已经从床单移到了墙上,落在她闭着的眼睑上,没有把她照醒。
美记二楼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窗帘拉着,日光灯管亮着,光线透过漂浮的烟尘打下来,像是隔了一层旧纱布。会议桌是深色的柚木,桌面上摊着几份地图和一摞电报稿,边角被烟灰缸压着,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大半缸烟头。靠墙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凉风从外面挤进来,在烟雾里搅出一条细窄的通道,又散开了。
李祖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的人已经到齐了。
项燕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后站着林靖和林升,黄恩和陈武靠在墙边。他的膝盖上搁着一本合着的黑色笔记本,手指搭在封面上,没有说话。雷杏儿坐在他旁边,见李祖进来,先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没有说话,径直往门口走。李祖对她点了点头:雷小姐,你是静姝的闺蜜,你去帮我照看一下她。我们要做事了。
雷杏儿这次没有看项燕,直接点了点头。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好。我去安排人煲汤,等静姝醒了补身。她说完就出去了,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被走廊里的人听见。
姜佬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深灰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卷到肘弯。他的头比上次见面时白了许多,鬓角几乎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现在是和联胜的叔父,不再过问日常事务,只在大事上出面镇场。龙根坐在他旁边,和联胜的二路元帅,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又收回去。邓肥坐在龙根对面,臃肿地陷在椅子里,领口被勒出一圈肉褶,他伸手松了松领扣,食指在扣眼上扣了两下才松开。和联胜铁三角的缺陷都很明显——邓肥贪吃贪权,串爆性格火爆又贪财,龙根好赌又好色。但此刻三个人都坐在这里,都在听。
金牙雷作为新任龙头代表福义兴。王老吉没有亲自来,他年纪大了,最近正在戒烟,不宜多动。金牙雷是红棍出身,性格有点像姜佬,但他比姜佬多了一股子赌徒的狠劲。他坐在邓肥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像在等一个已经定好的时间。他身后站着大马和小马,两个人很规矩地站着,没有碰椅背,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桩子。他们进门的时候已经朝李祖打过招呼,之后就再没开口。
霍英东和包玉刚坐在陈学文旁边。霍英东把外套搁在膝盖上,袖口整齐地卷了一道,露出腕上那只旧表。他坐的椅子比旁人的矮一些,是他自己挑的,靠在墙角,不像旁人的那么高,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李祖脸上,没有移开。包玉刚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份当天下午的船期表,页面已经被他折了一道印,像是原本在忙别的事,被临时叫过来的。包丽娴原本站在包玉刚身后,听了雷杏儿那句话之后,她朝包玉刚看了一眼,包玉刚微微颔,她便转身跟出去了,步子比雷杏儿快了几步,在走廊里追上了她。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直到转角处雷杏儿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包丽娴没有停,只是把手伸过去,搭了一下她的手背,又收了回来,继续走。
楚河跟郭建业坐在最远的一角。楚河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冷透了的茶,没有喝。郭建业的公文包搁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包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记什么东西。两个人穿的还是那身深色的中山装,在满屋子西装和夹克里格外扎眼,但没有人多看他俩,他俩也没有多看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