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逸之眉心拧得更紧,枯瘦的手攥了攥膝上的袍角,深吸一口气,遂将那夜林中与唐浔韫匆匆一见的情景,尽数从头道来。
将华阳阁的布防暗桩,以及几处关键人物的底细一一交代,他说得缓慢,却字字清晰明了。
月光如练,均匀洒在三人的肩头。银辉漫漫,随着白逸之的话音铺陈展开来。
华阳阁盘错综复杂的阴谋棋局,脉络竟逐渐清晰起来,棱角分明地横亘在眼前,果与阮月和司马靖此前推演的种种猜测出入不大。
片刻沉默之后,阮月定了定心神,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别至耳后,抬眸直视白逸之。
她眼中寒光隐现:“所幸华阳阁安插在宫中的暗线已被揪了出来。我已在她周遭布下数道眼线,只要她一回到华阳阁主营复命,顺着这条藤蔓,兴许便能寻到关押韫儿的虎穴所在,将她救出来!”
司马靖闻言,神色反而骤然一凛:“贸然救人,此计不妥!”
阮月一怔,眉梢微微挑起,眼中露出困惑之色:“为何不妥?”
“华阳阁素来狡诈多疑,耳目遍及朝野内外,那颜娆能在宫中潜伏至今而未被识破,岂是寻常之辈?以她的机敏,定会心生警兆!”司马靖的语渐渐快起来。
“若有个万一,或底下人行事稍有不慎,叫她察觉到周遭有异……”他望向阮月:“一旦风声走漏,华阳阁那边又岂会坐以待毙?”
司马靖指节在案上轻轻叩着,出笃笃闷响,继而道:
“狗急跳墙尚且能伤人于猝不及防之间,何况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之辈!若他们认定事已败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毁尸灭迹!那二姑娘岂不危在旦夕,命悬一线?”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锁住阮月的眼睛,声音放柔了几分:“月儿,此事关乎二姑娘生死存亡,万万不能关心则乱。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届时你我追悔莫及。”
阮月被这番清澈剖析说得面色微白,只一瞬的失态,便重又沉静下来。
她缓缓点头:“说得在理,眼下既然已有了线索,便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倘若急于求成,出了差池……更成了天大的罪过。”
白逸之此前一直没有插话,此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仿佛在腹中将盘算了千万遍的念头重新梳理过一遍。
随后才开口:“陛下,娘娘……回京途中我日思夜想,在心中反反复复推演了许多遍,倒是拟了个粗浅计策,不敢说尽善尽美,却也算得上方寸之间有些余地。”
他眸光亮得惊人:“不知陛下与娘娘可愿听我一言,看看此计是否可行?”
窗外夜色愈浓,一弯残月斜挂天际,月光洒在莲池上,碎成万千银鳞。明明灭灭间,似有无数暗流在静水之下悄然涌动……
自从白逸之口中明明确确得了唐浔韫的消息以来,阮月整副心神便如坠入了深不见底的井中,昼夜难眠,心神俱疲。
白日里尚能以凤仪之姿端坐案前,处置宫务,可一入夜,面具便如薄冰般碎裂开来,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忧惧。
她太了解唐浔韫,这些年的风雨同舟,朝夕相处。
阮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姑娘骨子里刻着怎样一副宁折不弯的脾性,是宁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也断不会在华阳阁的宵小面前露半分怯态。
可正是这份过于刚烈的秉性,才愈教人悬心吊胆,仿佛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不知何时会突然断裂。
又是一夜辗转无眠,更漏声断断续续,不知已过了几更……
阮月索性掀了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云石地面,身着月白单薄寝衣,衣料轻薄如蝉翼,贴着肌肤传来微微的凉意。
她悄然行至窗前,抬手将雕花窗牖推开半扇,夜风裹着庭院里残荷的枯涩气息迎面扑来,激得肩头轻轻一颤。可她浑然不觉,只痴痴仰起脸,望着天边孤悬的月亮。
一动不动站了许久,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夜色,想去够一够困在虎穴之中的故人。
夜风吹动阮月鬓边碎,吹得她寝衣下摆轻轻拂动,却不觉冷,只一味痴痴地望,望着望着,眼眶竟悄无声息泛了红。
身后帘幔深处的床塌之上,司马靖亦是辗转难眠。
他素来眠浅,今夜更甚,总是在深浅不一的迷蒙中挣扎浮沉。明明阖着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白逸之枯瘦憔悴的脸,以及话里字字带血的凶险。
阮月心中沉甸甸的担忧,此刻也同样坠在他的心头,直叫他胸口闷得慌。
司马靖缓慢睁开双眼,眸中不见初醒的朦胧,反倒清明得近乎凛冽。他习惯性向右侧探去,掌心触到的却是一片空荡荡的冰凉。
锦衾早已冷透,被角微微掀着,枕上淡淡的茉莉香气犹在,可枕侧之人却不知何时已然起身。
司马靖心中一紧,循着月光望去。透过半垂的幔帘,才见那道单薄身影立在窗前,孤孤零零的,踌躇满怀。
他轻手轻脚坐起身来,掀被下床的动作悄无声息,甚至不曾惊动榻边铜炉里的一缕残烟。
随手取了搭在屏风上的外裳,后一步一步走近阮月,足音被月光吞没,轻得如同落雪覆地。
行至她身后时,司马靖不自觉停顿一息。月光将她侧脸勾勒得分明,微微抿紧的唇角与轻颤的睫毛尽数落入他眼底。
司马靖无声叹了口气,将外裳展开,轻轻拢在她单薄的肩头。
阮月肩头微微一颤,却并未回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只将身子缓缓向后靠去,将全部的分量交托出去,直直落入身后温热的怀中。
后脑勺抵在他颈窝处,脊背贴着他宽阔的胸膛,隔着衣料清晰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
司马靖一言不,只收紧双臂,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颌轻轻抵在她的顶。
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将相拥的二人笼在一层银辉之中,影子在地面上融作一处,分不清彼此。唯有两道呼吸声渐渐交叠,一深一浅,一急一缓,在月色里缓慢地归于同频。
司马靖终于开口,字字沉稳如磐石坠地:“月儿,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放不下二姑娘,也放不下白逸之,眼下他执意孤身一人再返险境,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确叫人担心!可他并非孤军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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