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鬼子兵走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响。
旁边的翻译听了一会儿,脸色有些古怪:“团座,他说……他说他们是学生兵,是被强征来的,不想打仗。刚才那些军官要他们‘玉碎’,他们不愿意,就把军官杀了。”
“杀了?”邢福全愣了愣,“他们杀了自己的长官?”
翻译又问了那鬼子几句,点点头:“杀了。几个军官都被他们解决了。带头的是一个军曹,说是以前在满洲当过老师,被强征入伍的。
他说他们不想死,想回家,现在林子里还有两百多人,愿意投降,条件是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
邢福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想起几年前在野人山,自己也差点饿死,那时候要是有人给他一块饼干,让他干什么都行。
这些鬼子兵,跟当年的自己有什么区别?都是被赶上战场的棋子,都是想活命的可怜人。
“行。告诉他们,缴枪不杀。吃的喝的,咱们匀一点给他们。”
旁边的参谋急了:“团座,均座说的是战决,不是优待俘虏啊!咱们的粮食也不多了,匀给他们,弟兄们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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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决,不就是让他们快点投降吗?”邢福全瞪他一眼,“现在人家投降了,你还想怎么样?全杀了?那不成了鬼子了?”
参谋被噎得说不出话。
邢福全不再理他,转身对那个鬼子兵说:“回去告诉你们的人,把枪放在地上,双手抱头,一个一个走出来,谁要耍花样,老子手里的机枪可不认人。”
翻译把话翻过去,那鬼子兵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林子。
半个小时后,第一批鬼子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邢福全数了数,两百多人,个个瘦得皮包骨头。
最小的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跟豆饼差不多大,他们把手里的枪扔在地上,双手抱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副破眼镜,军装上的军衔已经被撕掉了,露出里面的白衬衣,他走到邢福全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长官。”
“你是带头的?”邢福全打量着他。
“是。”那人低着头,“我叫山本秀夫,原来是在满洲教书的。战争爆后被征入伍,分到第十五军辎重联队。我们这些人,都是辎重兵和后勤人员,没有上过前线。
长官要我们‘玉碎’,我们不想死,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
邢福全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把枪交了,去那边领吃的,一人一块饼干,一碗水。别多给,饿久了的人吃多了会撑死。”
山本又鞠了一躬,转身去招呼其他人。
那些鬼子兵接过饼干,有人当场就哭了。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孩子,捧着饼干的手抖得厉害,咬了一口,又舍不得咽,含在嘴里嚼了半天。
邢福全看着这一幕,想起几年前在野人山,自己也曾经这样饿过,这样怕过,那时候要是有人给他一块饼干,他大概也会哭。
“团座,南边来消息了。”通讯兵跑过来,递上一份电报。
邢福全接过来一看,是虞啸卿来的。
南边那路鬼子也被堵住了,打了一仗,歼灭三百多,俘虏一百多,虞啸卿在电报里只写了八个字:“任务完成,伤亡轻微。”
“这虞大少,倒是惜字如金。”邢福全把电报收好,转身对参谋说,“给均座报,就说北线任务完成,歼灭四百余,俘虏两百余,请示下一步行动。”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把俘虏人数改一下。”
“改多少?”参谋问。
“三百。”邢福全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啃饼干的鬼子兵,“多报一百。反正均座不会来数。”
参谋愣了愣,想问为什么,可看到邢福全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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