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一边打一边骂,骂完了又抱着他哭,千叮咛万嘱咐:“别告诉任何人你会水!记住了!万一真掉水里,只要旁边有人,就给我装!装不会!喊救命!喊得越大声越好!这样才保得住命!”
老邬死得早,这话就成了邬游一个人的秘密。
连穿一条裤子的岳诗都不知道。
以前邬游只当是老邬神神叨叨,但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老爷子都那么说了,对邬游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人又不能一辈子不撒谎,何况邬游就以撒谎为营生呢,可今天这事,倒让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又爬了上来——老邬那张皱巴巴的脸,和那句“装不会水才能活”,竟像句谶语。
如果有人今天真想杀他,推下泳池发现他真的“不会水”,下次呢?下次会不会选个没人的地方,把他往深水里按呢?
池虚舟后面说了什么,邬游没太听清。
什么“注意安全”、“暂时别跟他们出去”、“就说易感期不舒服”,都像隔着一层水似的模糊。
邬游听不进去。
直到池虚舟问:“你真不会游泳?”
邬游猛地回过神,眼神笃定地迎上他的目光,摇头:“不会。我怕水,旱鸭子一个。”
池虚舟轻嗤一声,像是觉得新奇:“真有你这小神棍不会的东西。”他顿了顿,又道,“那你还叫‘邬游’呢。”
邬游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叫池虚舟,生下来就会划船了?无稽之谈。”
“啧,”池虚舟挑眉,“你怎么也学我说话。”
“乐意。”邬游别开脸。
“我跟你说的你记住没有?暂时别和他们出去了,就说易感期。”
“嗯。”邬游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邬游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扇门轻轻合上。
池虚舟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
池虚舟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沉沉地落在邬游刚才坐过的沙发上——
挑衅。
报复。
代表有人坐不住了。
一股冰冷的戾气从他心底最深处升腾起来,缓慢而清晰地漫过四肢百骸。
他还真不是什么好人,他自己清楚得很。
那些藏在检察官制服下的偏执与狠厉,只是平日里被理性与规则死死压着。
叫他查出来是谁……
连带着那人背后指使的,默许的,所有沾边儿的一个都别想好过。
就在这念头在他脑中疯长时,桌上的手机再次不识时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何以宁”三个字。
池虚舟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眼底的暴戾稍稍压下去几分,但烦躁感更重了。
何以宁脾气爆,性子直,说话向来不爱绕弯子。
别人的话,池虚舟可以左耳进右耳出,但何以宁的话,他多少还是得听进去一点,不过前提大多是在这位好表哥替他摆平麻烦的情况下。
电话接通,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连个缓冲都没有:
“池虚舟你他爹是不是真要找死?还不滚回来在外面野?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我给你打电话是跟你商量,是给你脸!等他们动手的时候,可不会跟你打电话,他们直接绑!听懂了吗?!”
池虚舟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头火力稍歇,才没什么情绪地应道:“我这边有事,有工作。还有姑姑的祭日快到了。”
“工作?”何以宁在电话那头简直要气笑,“池虚舟,什么了不得的工作是你回首都就做不了的?啊?你说来我听听!”
池虚舟沉默了一下:“很多。”
“少跟我来这套!”何以宁知道跟他拐弯抹角没用,这小子装傻充愣是一把好手,不如把话摊开,“祭奠的事,你少做,对你没半点好处,渡月姑姑她是人民英雄,是烈士,缅怀她、纪念她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她要是还在,最希望看到的是什么?是你好好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你明不明白啊?”
“我明白。”池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会发疯,我保证。我就去她面前,安安静静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你们别管我了,行不行?”
“行不行?”何以宁在电话那头大概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每次都说‘就几句话’、‘保证好好的’,哪一次你他爹听话了?啊?你们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就不能让他省点心,享几天清福?那些事你不去碰,就不会想起来!离开那儿,回首都来,算哥求你了,行不行?!”
“哥,”他忽然很轻地叫了一声,“你是想让我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活一辈子吗?”
电话那头,何以宁沉默了。
良久,他才重重叹了口气,“是。我情愿你是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平平安安、没心没肺地活到老。”
池虚舟极轻地呵出一口气,那气息吹在话筒上:“我做不到。除非你现在过来,亲手把我打成傻子。”
“池虚舟!”何以宁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给我等着!”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刺耳。
池虚舟慢慢放下手机,将它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一个人。
怎么能忘?
邬游这两天确实没再出门。托了“oga易感期”这个借口的福,真以beta身份进去,就没有这层生理理由了,也就还真不好推掉那些七拐八绕的邀约。
安姨也如约做了心脏手术,听话地在医院静养,可心里总记挂着,一天能打来五六个电话,变着法儿问池检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