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铁门的沉闷撞击声,如同林之江那油滑身影留下的最后一声冷笑,在狭窄空间里回荡。空气里凝固的樟脑与霉味似乎被搅动了一下,又迅沉落,比之前更加粘稠、滞重。武韶指尖残留着触碰“融魂之胶”的微凉与厚重,那感觉并未因锡盒的闭合而消失,反而沉入骨髓,化作一种无声的警醒。
他并未立刻动作。枯瘦的身影在惨淡的灯光下凝固,像一尊蒙尘的纸俑。镜片后的目光投向那扇隔绝了外界喧嚣的铁门,耳朵却在捕捉着号深处传来的、更清晰也更混乱的声浪——那是后李时代魔窟的独特脉搏。争吵声、急促的脚步声、甚至隐约的、压抑的呜咽……这些声音在梅机关的“冰锁”之下非但没有沉寂,反而如同密封罐里的蛆虫,在有限的空间里更加疯狂地蠕动、撕咬。
“魔王”吴四宝。
这个名字,此刻如同一个无形的、散着血腥与铜臭的巨大阴影,笼罩在这座堡垒的每一个角落。李士群半身不遂、口齿不清地困在特护病房深处,如同被拔去了獠牙的老虎,其威势的真空,被这个贪婪、凶暴、毫无底线的妻弟以惊人的度填补、膨胀。
武韶缓缓走向工作台。那页被剥离了霉斑的“中心沙”地图残片,脆弱地摊在灯下。他拿起镊子,动作依旧稳定,但指尖的青白更甚。左肩的僵滞感在持续的站立后加剧,如同生锈的铁板嵌入骨缝,每一次细微的调整都牵扯着深层的钝痛。他需要一点时间,一点在“林专员”明日催逼前、短暂的、属于“武顾问”的喘息时间,来消化“琴师”的密令,来思考鹊桥的“鬼影”,以及……如何应对这个正在崛起的、更加不可控的“魔王”。
“吱嘎——”
厚重的铁门再次被推开,这次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撞在墙上出沉闷的响声。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劣质烟草、汗酸和某种动物性腥膻的气息,如同污浊的浪潮,瞬间冲垮了修复室原本凝固的空气。
门口站着的不是林之江那种油头粉面的探子,而是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身高近一米九,膀大腰圆,穿着件被撑得几乎要裂开的黑色绸面短褂,敞着怀,露出里面汗津津的白布小褂和鼓胀的胸肌。一张横肉虬结的阔脸,被酒精和暴戾熏得紫红,粗短的眉毛下,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布满血丝,闪着毫不掩饰的凶光,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他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别着家伙。
“喂!那个修书的!”壮汉的声音如同破锣,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震得空气嗡嗡作响,“吴大队长要找你!麻溜点!别他娘的磨蹭!”
吴四宝行动总队的爪牙。代号“铁锤”,真名无人知晓,也不重要。他是吴四宝最凶悍的几条恶犬之一,专司抓捕和刑讯,其“手艺”在号内部以残忍闻名。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武韶握着镊子的手,在壮汉闯入的瞬间,极其细微地向下沉了半寸。镊尖点在“中心沙”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河汊标记处,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凹痕。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瞬间堆叠起混杂着惊愕、惶恐和旧伤病痛的疲惫表情,身体下意识地微微佝偻,左手习惯性地扶住僵硬的左肩。
“吴…吴大队长找我?”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茫然,“敢问…敢问这位兄弟…大队长有何吩咐?我…我手上这份柴山阁下要的图…”
“少他妈废话!”铁锤不耐烦地一挥手,粗壮的手臂带起一阵风,“什么柴山不柴山!大队长要见你,就是天塌了你也得给老子爬过去!赶紧的!”他一步跨进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武韶细瘦的胳膊,动作粗鲁至极,仿佛在抓一件物品。
武韶没有闪躲,或者说,在那绝对的力量和度面前,任何闪躲都显得徒劳而危险。他任由那铁钳般的手抓住自己的上臂,一股巨大的、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量传来,同时牵动了左肩旧伤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加灰败。眼镜也歪斜了。
“兄弟…轻点…轻点…我这肩膀…有旧伤…”他嘶哑地哀求,声音因疼痛而颤抖。
铁锤嗤笑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一拽:“娘们唧唧!走!”不由分说,拖着武韶就往外走。武韶脚步踉跄,几乎是被半拖半拽地拉出了修复室那扇象征“专业”与“清净”的铁门。
门外的景象,瞬间将修复室的死寂与压抑撕得粉碎。
走廊里弥漫着一种混杂了血腥、汗臭、劣质烟草和呕吐物的污浊气息。灯光昏暗,人影幢幢。几个穿着行动队黑色短打或便服、面相凶恶的特务,正粗暴地推搡、拖拽着几个被反绑双手、满脸血污、眼神惊恐绝望的人。其中一个年轻人似乎想挣扎,被旁边一个特务狠狠一枪托砸在后颈,软软地瘫倒下去,像一袋沉重的垃圾被拖行,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暗红色拖痕。没有人多看一眼,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看什么看!走!”铁锤在武韶耳边咆哮,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粗暴的拖拽让武韶胃部一阵翻搅,熟悉的隐痛开始苏醒,如同冰冷的蛇在腹内缓缓游动。
他们穿过迷宫般的走廊,越靠近号的核心区域,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暴戾气息就越浓重。行动总队的人明显增多,他们成群,或叼着烟卷大声谈笑,言语粗鄙不堪;或眼神阴鸷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如同打量猎物。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无法无天的戾气,与梅机关特工那种冰冷的、纪律性的压迫感截然不同,是一种赤裸裸的、恃强凌弱的丛林法则气息。他们看到被铁锤拖着的武韶,有的露出幸灾乐祸的狞笑,有的则冷漠地移开目光。
武韶低着头,脚步虚浮,被铁锤推搡着前行。眼镜歪斜,视野模糊。他竭力控制着呼吸,让每一次吸气都尽量悠长而浅淡,试图压下胃里那条越缠越紧的“蛇”,也压下对这赤裸裸暴行的本能厌恶与愤怒。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那是丁默邨安插进来、原本试图在档案科争些话语权的小角色,此刻都缩在角落,脸色白,眼神躲闪,对行动队的人避之唯恐不及。丁派的渗透,在吴四宝这头肆无忌惮的凶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最终被拖向的,并非吴四宝的办公室,而是号总部深处,靠近行动总队核心区域的——“聚义厅”。
这名字带着一股浓烈的江湖匪气,与号这座汪伪特务机关格格不入,却又无比贴切地昭示着此刻这里的主人是谁。厚重的包铜木门敞开着,里面人声鼎沸,烟雾缭绕。浓烈的酒气、呛人的雪茄味、还有汗液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浑浊气味,如同实质般涌出。
铁锤像扔麻袋一样把武韶推进门内:“报告大队长!人带来了!”
武韶踉跄几步才站稳,扶正了眼镜。眼前的景象冲击着他的感官。
“聚义厅”原本是一间宽敞的会议室,此刻却布置得如同土匪山寨的聚义堂。长条会议桌被推到角落,上面杯盘狼藉,堆满了啃剩的鸡骨、鱼刺、空酒瓶。正中铺着一张巨大的、血淋淋的、刚剥下来不久的虎皮!虎皮上方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忠义千秋”牌匾,落款竟是吴四宝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如同螃蟹爬行。墙上挂着几把装饰用的东洋刀和几杆老式猎枪,更多的则是各种粗鄙不堪的字画和吴四宝与一些不知名江湖人物、甚至日军低级军官的合影。
厅内人影晃动,气氛狂热。几十号行动队的骨干和依附于吴四宝的喽啰,正围着几张赌桌,吆五喝六地掷骰子、推牌九。筹码是成卷的钞票、金条、甚至还有女人的饰!银元、法币、军票散落一地,无人拾捡。几个浓妆艳抹、穿着暴露旗袍的舞女穿梭其间,媚笑着给这些满身汗臭的汉子倒酒、点烟,不时被粗鲁地捏一把屁股,引来一阵猥亵的哄笑。
而在大厅最里端,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太师椅上,正斜倚着一个人。
正是“魔王”吴四宝。
他穿着一身极其扎眼的绛紫色团花绸缎长衫,外面却极不协调地罩了件做工粗糙的日式军用呢短外套,敞着怀,露出脖子上小拇指粗的金链子和腰间鼓囊囊的枪套。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同样高大魁梧,但比起铁锤那种纯粹的蛮力,吴四宝的身上多了一种被权力和贪婪滋养出的、油光水滑的膨胀感。一张国字脸,下巴刮得铁青,嘴唇肥厚,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傲慢和凶戾。他的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如同两枚淬了毒的铁钉,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算计。此刻,他一手夹着粗大的雪茄,另一只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正用力揉捏着跪在他脚边一个舞女裸露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那女人疼得脸色白,却强忍着不敢出声。
“哦?武顾问来了?”吴四宝的声音洪亮、粗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刻意模仿“上流”却更加显得粗鄙的腔调。他并未起身,只是抬起眼皮,那两道毒钉般的目光瞬间钉在武韶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请过来!给武顾问看座!妈的,没点眼力见儿!”他朝旁边吼了一声。
立刻有人搬来一张硬木方凳,放在距离虎皮太师椅几步远的地方。这距离,既非亲近,也非疏远,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展示权威的放置。
武韶忍着胃部越来越清晰的绞痛和左肩的僵痛,微微躬身,脸上挤出惶恐不安的笑容:“吴…吴大队长…您…您找我?”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因疼痛和紧张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吴四宝吸了口雪茄,喷出一股浓重的烟雾,眯着眼打量着武韶,仿佛在看一件稀奇的古董:“武顾问,大才子啊!姐夫…哦,李主任,还有梅机关那帮太君,都夸你本事大!修旧书,弄档案,那是一把好手!”他话语粗俗,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模仿“礼贤下士”的姿态,显得格外别扭和虚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敢当…不敢当…混口饭吃…全靠李主任和太君们提携…”武韶的头垂得更低,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提携?那是自然!”吴四宝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脚边的舞女一哆嗦。“我吴四宝最讲义气!有本事的兄弟,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没本事的…哼!”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大厅,那些赌得正酣的喽啰们似乎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武顾问,”吴四宝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浓烈的雪茄味和体味逼近武韶,“听说你管着不少老底子?前朝的,民国的,还有那些…嗯…‘敏感’的?”他刻意加重了“敏感”二字,眼神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武韶脸上舔舐。
来了!试探!吴四宝的贪婪,绝不仅限于金钱和女人,他同样觊觎着号档案室这座深不见底的秘密宝库!他想知道那些“敏感”档案里,藏着多少可以用来敲诈勒索、打击异己的把柄!
武韶的心脏猛地一缩,胃部的绞痛骤然加剧,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额头的冷汗更多了,顺着鬓角滑下。他强忍着不适,脸上依旧是那副惶恐木讷的表情:“大队长…您…您说笑了…档案室…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按规矩…都是…都是梅机关那边…定期核验的…我…我就是个看库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