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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血谏之问(第1页)

小会客室里浓烈的血腥味如同凝固的实体,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肺叶上。那滩泼洒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暗红粘稠、混杂着碎屑的血泊,还在微弱地冒着热气,边缘正缓慢地、污浊地向外浸润。空气里充斥着铁锈、胃液和一种更深层的、生命急流逝的腐败气息。

武韶瘫倒在血泊边缘,如同被狂风暴雨彻底摧垮的朽木。枯槁的身体不再剧烈抽搐,只剩下细微的、濒死般的颤抖。暗红的血沫依旧不受控制地从他口角和鼻腔中溢出,在青灰死寂的下巴上拖曳出粘稠的痕迹。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曾浑浊涣散的眼睛,此刻无力地半阖着,露出大片渗人的眼白,瞳孔仿佛沉入了无底的深渊。刘医官和助手跪在他身边,动作仓皇而绝望,强心针的针管被丢弃在一旁,沾血的纱布徒劳地按压着涌血的源头,监护仪器出单调而急促的、象征生命流逝的警报蜂鸣。

“不行了…血压测不到了…脉搏…脉搏几乎摸不到了!”刘医官的声音带着哭腔,沾满鲜血的手在武韶枯瘦的脖颈上徒劳地摸索,脸上是彻底的绝望和面对死亡的巨大恐惧。

钱伯钧僵立在几步之外,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笔挺的藏青中山装前襟,溅上了几点暗红的血渍,如同耻辱的烙印。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具正在迅失去生命体征的躯体上,最初的震惊和慌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后果的恐惧。他精心设计的审讯,他替李士群出的、直指核心的“南唐”之问,非但没有撬开这“病痨鬼”的嘴,反而像一柄回旋镖,狠狠扎在了他自己的脚上!武韶要是真死在这里,死在他钱伯钧的逼问之下,死在这滩由他亲手“催生”出来的血泊里…李主任的滔天怒火会将他烧成灰烬!而更可怕的是,梅机关那边…中村信一那份“工作态度严谨”、“精神可嘉”的背书还墨迹未干!这等于是在打梅机关的脸!是在坐实号内部倾轧、草菅人命的指控!他钱伯钧,将同时成为李士群和梅机关的弃子!成为平息双方怒火的祭品!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妈的!废物!一群废物!给老子救!救不活他,你们统统给他陪葬!”门口传来一声狂暴的、带着破音和剧烈咳嗽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垂死咆哮!

李士群来了!

他被马彪和另一名心腹搀扶着,依靠着那根沉重的橡木手杖,极其艰难地、踉跄着“冲”进了小会客室!那条残腿拖行在地面,出刺耳的“沙沙”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烧红的炭球,瞬间被地上那滩刺目的血泊和武韶那副死寂的模样点燃!额角暴起的青筋如同蠕动的毒蛇,整张脸因暴怒和剧烈的头痛而扭曲变形!他看到了钱伯钧僵立的身影,看到了刘医官徒劳的抢救,一股被愚弄、被反噬的狂暴怒意瞬间冲垮了理智!

“钱…钱伯钧!…你…你干的好事!…咳咳…咳…”李士群用手杖疯狂地杵着地面,唾沫混着血丝喷溅,“老…老子让你…问话!…没…没让你…杀人!…他…他要是死了…老子…老子先毙了你!…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让他佝偻下去,身体剧烈摇晃,全靠马彪死死架住才没摔倒,但那怨毒的目光却如同淬毒的匕,狠狠刺向钱伯钧!

“主…主任!属下…属下只是例行询问!是他自己…自己突然…”钱伯钧脸色煞白,声音干涩嘶哑,试图辩解。

“放屁!”李士群的咆哮打断了他,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问话?!…问…问得…他…他妈…吐血而亡?!…梅机关…那边…你…你怎么交代?!…中村…那个…废物…会…会怎么想?!…咳咳咳…”他再次咳得撕心裂肺,深陷的眼窝里充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和狂暴的杀意。

就在这死寂与狂暴交织、如同火药桶即将引爆的窒息瞬间——

地上那具仿佛已经冰冷的“尸体”,极其微弱地、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

沾满血污的眼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缝隙里,不再是空洞的死白,而是凝聚起一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异常锐利冰冷的微光!

这微光穿透血污和死亡的阴影,穿透混乱和咆哮的空气,如同两枚冰冷的钢针,精准地、死死地钉在了钱伯钧那张煞白惊恐的脸上!

紧接着,那沾满暗红血痂、微微张开的嘴唇,极其困难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出一阵拉风箱般的、带着血泡的嘶鸣,仿佛在积聚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力。

然后,一个嘶哑、破碎、却如同淬火寒冰般清晰、足以刺穿所有喧嚣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我…为…皇军…为…号…呕心…沥血…清…清理档案…积劳…成疾…”

声音微弱,却字字如刀,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尤其是“皇军”、“号”、“呕心沥血”、“积劳成疾”这几个词,带着浓重的血沫摩擦音,充满了悲怆和控诉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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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韶的身体因这艰难的音而微微颤抖,但他那双死死钉住钱伯钧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冰冷的、如同剃刀般的锐利和质问!

他极其艰难地、几乎是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猛地将头向上抬起了一点!脖颈上青筋暴起,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涌出!他用那双燃烧着生命余烬的眼睛,死死锁住脸色惨白的钱伯钧,嘶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太…太君…(指中村)…尚知…我辛劳…尔等…却…疑我…作乱?…咳咳…咳咳咳…!”

“太君信我,君疑何?!”

最后这七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带着积压已久的悲愤、冤屈和一种直指灵魂的质问!它再次抬出了梅机关,抬出了中村信一的官方背书!将武韶自己塑造成一个为“皇军”和“号”鞠躬尽瘁、却被内部倾轧和猜忌逼到呕血濒死的“忠臣”!而钱伯钧,以及他背后的李士群,则被这口鲜血淋漓的控诉,牢牢钉死在了“不仁不义”、“逼死忠良”的耻辱柱上!

话音未落,更剧烈的咳嗽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武韶枯槁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如同离水的鱼做最后的挣扎!一大口暗红粘稠、带着碎块的血浆,再次无法遏制地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的地面和他自己的衣襟上!他的头重重地摔回冰冷的地面,眼睛猛地向上翻起,瞳孔瞬间放大,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动静!只有嘴角,兀自挂着一缕暗红的血线,还在缓缓流淌。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监护仪器那象征心跳停止的、绝望的、持续不断的蜂鸣长音,如同丧钟,在弥漫着浓重血腥的房间里冰冷地回荡。

钱伯钧如同被那道锐利的目光和那句血泪控诉彻底冻结!他僵在原地,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巨大的震惊、茫然和一种被彻底剥光示众的恐惧与耻辱!那句“太君信我,君疑何?”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他感到李士群那怨毒的目光、马彪惊愕的眼神、刘医官绝望的注视,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在他的背上!

李士群也僵住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彻底失去生息的躯体,又猛地转向面无人色的钱伯钧。武韶最后那句控诉,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他心中翻腾的暴戾和疑忌瞬间浇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反噬的、冰冷的恐惧和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憋闷!他精心布置的审讯,他志在必得的逼问,最终换来的,竟是这样一口无法洗刷的、喷在他自己脸上的血污!这口血,不仅堵死了他追查“南唐”的最后可能,更将“逼死忠良”的恶名,牢牢扣在了他李士群的头上!尤其是在梅机关刚刚“嘉许”过武韶的当口!

“主…主任…我…”钱伯钧嘴唇哆嗦着,试图解释,声音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滚…给老子…滚出去!”李士群猛地爆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暴怒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狂躁!他不再看钱伯钧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用手杖疯狂地指向门口,“滚!…立刻…滚!”

钱伯钧如蒙大赦,又如同丧家之犬,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这片血腥的、如同地狱般的小会客室。

李士群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最后扫了一眼地上那具冰冷的、嘴角带血的躯体,又扫了一眼那滩刺目惊心的血泊和绝望的刘医官。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被无形之网死死缠住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猛地转身,依靠着马彪的搀扶和那根沉重的手杖,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却又带着一种困兽犹斗般的狼狈姿态,拖着那条残腿,“笃…沙…笃…沙…”地挪出了这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失败之地。那沉重的脚步声,如同败军之将的鼓点,充满了不甘与憋闷。

血谏已成。

以命为问。

代号“蝎子”的剃刀,在自身彻底崩断的最后一刻,用这口滚烫的鲜血和那句冰冷的质问,完成了对敌人最致命的反击,将一口永远无法洗刷的黑锅,牢牢扣在了对手的头上,为自己残存的使命,铺下了最后一段染血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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