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田的打算是,先把本村及周边村里的闲散畜力组织起来。
马老爷子是村正,与邻村村正和里长往来频繁,熟悉各家各户的情况。谁家有骡子,谁家有马车,谁家的壮劳力农闲时愿意跑腿,他一句话就能摸清楚。农闲时,把这些人和牲口编成小队,近的跑村际,远的跑县城、府城。运力按趟结算,粮食和现钱各半,愿意干的就来,不勉强。
第二步,是买牲口、添车。
程九的车队为什么跑得远?因为他背靠程氏宗族有本钱。禾田现在手里有了玻璃、三合土的订单和方子,有了官府的路子,银子不是问题。
可以先去牲口市上买几匹骡子,再打两辆结实的大车。车不用太讲究,能装货、能跑路就行。
关键是车轱辘要包铁皮,轴要上好油,长石村到县城的路虽然不算太差,但土路颠簸,车不结实跑不了几趟。
这些活儿交给外祖父常老爷子没问题。
第三步,是整合阿宽那边的资源,把车队挂靠在某个有牌子的商号下面。程家的车在长广县畅通无阻,是因为程阁老家的牌子硬。
禾田自己没这个牌子,但她有周檀。周五爷的面子,别说益都府了,就是跑遍天下都使得。
得让周檀这尊大佛给车队背书,以王府采买的名义挂个牌子,就是不知道周檀会否嫌蚊子肉小,会否审批麻烦。
不行就干脆跟程让商量,让长石村的车队挂程家的名号,收益分成。
阿宽跑城里,马云齐跑乡里,两条线并行不悖,还能互相补货。
接下来就是怎么跑?
运输队不能瞎跑。
禾田在后世见过物流公司的调度,虽然她没干过,但道理是通的:货有轻重缓急,路有远近难易,车有大小快慢。得有个调度的人,每天盯着哪里要出货、哪里要进货、哪辆车在哪里、下一趟跑哪条线。
这个人,禾田心里想的是马云齐。他虽然脑子钝,但胜在老实本分,不会在账上做手脚。而且他跑惯了长石村到县城的路,路况熟,哪段路下雨天陷车,哪个坡骡子拉不上去,他心里有数。让他做调度,不用他有多聪明,只要他按规矩来就行。
规矩禾田来定,他执行。
调度之外,还得有押运的人。
长广县地界还算太平,但出了县境就不一定了。阿宽跑县城没事,是因为程家的牌子。长石村的车队要是跑远了,就得有人护着。
禾田想到了唐豆豆昔日的那帮“小弟”,身体好,胆子壮,不怕事儿,关键是愿意离开乡土出去历练。跑近的,熟悉环境;跑远线,敢闯敢试。
给这群不安分的土匪祸患、刺儿头、硬茬子安个辔头,用胡萝卜吊着,对他们本人和村里的治安,都不是坏事儿。
禾田在心里划拉了几条线。
第一条,短途线:长石村到周边几个村,往返二十里,当天来回。运菌子、韭黄、鸡蛋、时令蔬菜,送到各处的集市和饭馆。运费按筐算,一筐几文钱,走量。
第二条,中程线:长石村到县城,往返六十里,需要过夜。运三合土成品、玻璃器皿、成筐的菌子和韭黄。这条线是大头,程九的酒楼、杨姑父介绍的商户、县城的杂货铺,都是客户。运费按车算,一趟多少钱,包装卸。
第三条,长途线:长石村到益都府,往返两三天。这条路禾田还没走过,但她知道迟早要走。韭黄和菌子保质期短,长途运不了鲜货,但三合土可以,玻璃器皿可以,将来的桃子罐头也可以。等罐头做出来了,益都府就是第一个目标市场。
定价的规矩,禾田打算参照程九车队的标准,再打个折扣。自家和村里的货,运费不能太贵,不然商户不划算。但也不能太便宜,不然运输队没得赚,没人愿意跑。毛利控制在两成左右,够养车、养人、修车、换牲口就行。
最难的一关是人。
禾田心里清楚,运输队最大的难处不是牲口和车,是人。
挑夫、车夫、船工,在古代产业链里是议价权最低的一群人。资本掌握在客商、地主、官府手里,运输队大多只能拿辛苦脚钱,产业链的大头利润被货主和中间商拿走。
禾田不想做那样的东家,但她也知道,光靠好心不够,得有规矩。
规矩的第一条,脚钱不拖不欠。
跑完一趟,当场结清。粮食和现钱各半,让跑车的人拿回家能养活老婆孩子。
规矩的第二条,损耗不罚。运输途中难免有折耗,菌子碎了几朵,韭黄断了几根,只要不是故意的,不扣工钱。但要是把货丢了、偷了、昧了,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规矩的第三条,跑远线加钱。跑县城比跑村际累,跑府城比跑县城累。加的钱不多,但得让跑车的人觉得跑远线值得。
还有一条,禾田没说出口,但她在心里记着:运输队的人,得识字。不用多,能看懂货单、能记流水账就行。
她打算让这些潜在员工加强学习,每天认五个字,一年下来就是一千多。能看懂货单,就不会送错货;能记流水,就不会被中间人糊弄。
这是长石村运输队跟别处车帮最不一样的地方。
马云齐的马车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禾田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薄茧,指头圆乎乎的,确实不白嫩。但就是这双手,要带着长石村的人,把运输队建起来。
她想起周檀在计划书上写的那句话:优先稳单、少碰高风险项目。运输队也是一样。先跑短途,再跑中程,最后跑长途。先用自己的货练手,再去接别人的货。
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长石村的运输队,必须建。不是为了赚多少脚力钱,是为了让菇房里的菌子、韭洞里的韭黄、工坊里的三合土,都能变成实实在在的银子。
是为了让长石村的人,不只是会种地,还会跑路、记账、打交道。
是为了让这条产业链,从地头到市场,每一环都攥在自己手里。
——禾田的地垄沟——
这一晚的长石村与往日并无不同,夜色如墨,虫声低伏,只是半夜的时候,所有人的安睡又被粉碎了。
又是凌晨时分,又是一把大火,这次烧的是孙老幺家。
火是从草棚子先蹿起来的。桐油助火,火舌贪婪地舔着茅草,噼啪作响,像一条条金红的毒蛇,瞬间便爬上了正屋的房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