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珍收到女儿万打款时,正坐在洱海边客栈的藤椅上。
屏幕上的数字刺得她眼睛酸——这是女儿知道她出来旅游又给转的钱
“妈,好好玩,钱不够有我呢!”女儿的信息跟着转账跳出来。
她攥着手机,指节白,洱海的风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那笔“看病钱”其实变成了她手中的机票和客栈账单。
对话框里的道歉写了又删,最后只剩一句:“闺女,妈对不起你……”
而城市那端,林薇看着退回的转账和母亲的忏悔,她妈一向爱钱,居然没有收!
---
傍晚的光线已经软了,斜斜地铺过来,给靛青的洱海、远处苍山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风从水面上来,带着腥润的凉意,穿过廊下挂着的铜铃,叮叮当当,碎碎的响。她刚跟着客栈老板娘学了怎么用手机拍出那种“天空之镜”的效果,正低头笨拙地翻看相册里那些倒影模糊的照片,屏幕上方就猝不及防地跳出了那条通知。
“【中国银行】您尾号的账户于o月日:存入人民币oo元,余额……”
数字不大不小,却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了她一下。手指顿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那点透过来的夕阳余温,瞬间就散了。
紧接着,女儿林薇的信息跟着跳了出来,简单两行:
“妈,您第一次出门,女儿的一点心意,不要拒收呦,开开心心的玩,多拍点照片!”
可陈素珍盯着那几句话,眼睛却猛地一酸,像是被洱海反射的粼粼波光狠狠刺到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塑料壳边缘硌着掌心,微微的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手背上松弛的皮肤绷紧了,显出下面淡青的血管。
洱海的风还在吹,拂动她花白的鬓,吹得院子里那棵高大的三角梅簌簌地响,却吹不散心头骤然压下的那块巨石。那石头沉甸甸、冷冰冰,带着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秘密。
她用不光彩的看病,骗来旅游的钱,没想到闺女,知道了,没有怪她,又给她转了万。
她骗了女儿。骗来了这场向往已久的、带着负罪感的“逃离”。
客栈老板娘在楼下院子里哼着听不懂的白族小调,招呼着刚入住的两个年轻客人,笑声清脆。隔壁房间的住客推开木窗,对着洱海“哇”地惊叹。世界依然按照它轻快的节奏运转着,只有陈素珍僵在藤椅里,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愧疚,后知后觉,却排山倒海般地涌上来,淹过了初见洱海的欣喜,淹过了逃离日常琐碎的轻松,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咸涩。
而自己这个当妈的,干了什么?用女儿的钱,在这里看风花雪月,品茶拍照。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即使并没有人看她。她哆嗦着手指,点开和林薇的聊天框。那个熟悉的、用薇薇大学毕业照做头像的对话框,此刻像个无声的审判台。
她开始打字。
“薇薇,妈……”
删掉。
“闺女,这钱妈不能要,你上次给的钱,妈其实……”
又删掉。
“妈错了,妈骗了你,那钱妈没去看腿,妈出来旅游了,妈不是人……”
还是删掉。眼泪终于砸下来,落在屏幕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道歉的话翻来覆去,怎么组织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她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味的空气,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按下去,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
“薇薇,这钱妈,不能要,你留着自己花吧。你上次给的钱,妈拿着钱去旅游了,妈不好意思问你要钱,妈撒谎了,对不起……”
指头悬在送键上,颤抖着,停顿了足足十几秒,终于重重落下。
几乎是同时,她找到那笔刚刚入账的钱,重新转入女儿账户,女儿结婚了,她没有给一分钱,她真不是人。
操作完成,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靠在藤椅里,望着暮色中颜色越深沉的洱海,一动不动。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黑漆漆的,映出她模糊的、苍老的、泪痕交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