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试探。
“初步估算,直接经手的挪用和虚报在……”她说,“但加上他经手的、授意的、知情不报的,涉及的总金额过亿。具体要等经侦那边的审计报告出来才知道。”
过亿。
张月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她不是没见过大数字,但当这个数字跟昨天晚上那个站在窗边念及“三个孩子”的女人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认知里断裂了。
“被您惯着的,”张月说,“不只是萧齐吧?”
老太太没有否认。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张月时间消化这句话。
“你说得对。”她说,“不只是萧齐。萧家整个第二代,从萧国栋那辈开始,就没有一个人完全干净的。区别只在于有的人吃相难看,有的人吃相好看;有的人拿得多,有的人拿得少。”
“那萧齐属于哪种?”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萧齐……”她慢慢地说,“属于最聪明的那种。他拿得不算最多,但他替所有人做账。他知道所有人的底牌,所以所有人都得听他的。这才是他真正的权力来源。”
张月忽然想起方远说过的话——“萧齐不可能完全不知情。”现在看来,“知情”这个词太轻了。萧齐不止知情,他是整个利益网络的核心节点。他不是局外人,他是守门人。
“妈,”张月往前倾了倾身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萧氏集团,萧家持股百分之五十一。萧国栋百分之二十六,萧雅百分之十五,萧林百分之十。那剩下那百分之二十五呢?谁在替您和沈家代持?”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老太太看着张月,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你比我想的要直接。”老太太说。
“您比我想的要深。”张月说,“三个亿的项目,能从省国资委一路批到萧氏,没有您签字,它走不完流程。我不是在质问您,妈,我是在问——既然您从一开始就能捏死萧家,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书房里那种微妙的沉默中。
她没有回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看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
“因为时机。”她说,“萧国栋当年帮过我一个忙,那个忙我承了二十年的情。这些年我看着他把萧氏从一个小建筑队做成了省里排名前三的民营企业,我承他的情,所以有些事情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年不一样了。”
“为什么今年不一样?”
“因为他把萧氏做塌了。”老太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张月,你不懂。我不是萧氏的股东,我是监管者。我可以容忍萧氏每年从账上漏掉几千万,因为萧氏给省里创造的价值远这个数。但当萧氏的核心资产被掏空、现金流出现断层、连工资都快不出来的时候,我不能再容忍了。因为萧氏不是萧家的萧氏——萧氏是省里的萧氏,是雷打不动的纳税大户,是两万三千个家庭的饭碗。”
张月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合上了。
她终于明白了萧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我举报,萧氏的股价会崩盘,几千号员工可能失业。”原来那句话不是在为萧家辩解,那是一个精准的判断。萧齐知道老太太的底线在哪里。只要萧氏的核心还在,老太太就不会动萧家。但一旦萧氏要塌了,老太太就不会再顾及任何人情。
“所以萧齐不是不知道,”张月缓缓说,“他是太知道了。他知道自己真正的靠山不是萧家,是您。只要他把萧氏经营好,让您满意,他就安全。但他把萧氏做成了筛子,连他自己都兜不住了,您才动了手。”
她看着她,目光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你比他聪明。”沈老太太说。
张月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有他的负担。他有三个孩子,他没有退路,所以他才敢铤而走险。我不是在替他说话,妈,我是说——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全是他的错。”
老太太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她只是从书桌上拿起一个红色的文件夹,翻开,推到张月面前。
“这是下一步的计划。”她说,“明天上午九点半,萧氏召开临时董事会。议程只有一项——选举新的董事长。”
张月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文和名单,她一时半会儿来不及细看,但她看到了最后一页上那几个手写的字——苍劲有力,一看就是沈老太太的字迹。
“月月,”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变成了另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柔软,却有重量,“萧家已经没几个干净的男人了。萧国栋自身难保,萧林那个败家子更不用提,萧雅虽然是女的那个心术也不正。一圈筛下来,能干、干净、又有经营脑子的人,我找遍了整个萧氏,就剩下一个人选没有动。”
“谁?”
“你。”
张月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看着沈老太太的眼睛,试图在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妈,我不是萧氏的人。”张月的语不自觉地加快了,“我不懂管理……我不行的……”
“方远能看懂。”老太太打断了她,“他看懂的东西你已经拿到手了。张月,萧氏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会算账的cfo,cfo可以再招。萧氏需要的是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一个萧家不敢碰、省里信得过、底下服气的人。你是萧家的儿媳妇,有妈在,你怕什么,管理公司不难,还有那么多股东……”
张月张了张嘴,现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完全运转不过来了。
“众人拾柴火焰高,你放心做,我给你当后盾……慢慢学……总会学会的……”此时她想起儿子,如果他还在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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