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跃民啧了一声,转头撞了撞宁伟的胳膊:
“你瞅瞅,连十七岁的都比我有悟性。早知道我当年就该跟胡同口摆卦摊的老头多唠俩月,也不至于现在听着像天书。”
宁伟合上笔记本,封皮上已经写好了“奇门编程纲要”几个字,字迹冷硬锋利。
他淡淡扫了钟跃民一眼:“现在学也不晚。排长说了,入门不难。”
“入门不难?”钟跃民挑眉,“满屋子教授都快听懵了,还叫不难?”
宁伟没接话,只把笔记本收进挎包,目光落回讲台方向。
他没说的是,昨夜排长熬夜写资料时,他在边上守着,耳濡目染记下了些底层逻辑。
看似玄乎的卦象,拆解开全是严丝合缝的推演,跟侦察兵算地形、判方位是一个路子,万物皆有规律,找着了门,就没什么难的。
他真的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明白,明明排长说的很明白啊!
李将军这时走到顾守义身边,军帽攥在手里,语气压得急:
“老顾,这套加密逻辑,能不能用到弹载计算机上?要是火控代码全用这套写,别说敌方破解,就是设备被俘,他们也读不出半分东西。”
“急什么。”
顾守义白他一眼,心里却比他还急,
“先让孩子们把基础学会了。你当是吃馒头呢,一口就能咽下去?”
话刚说完,就见张胜寒拿起黑板擦,几下把黑板擦干净。
粉笔灰还在光柱里飘,她抬眼扫过全场,声音平平:
“下午实操。每人写一段校验代码,用五行生克逻辑。”
话音落下,教室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刚才还叫苦不迭的年轻人,瞬间坐直了身子,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起来。
难归难,懵归懵。
可谁都不想第一个掉队。
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混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落在旧车间的白炽灯下。
没人再纠结“八卦怎么能跟计算机扯在一起”。
所有人心里都只剩一个念头——
跟上她。
哪怕啃,也要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雪花落了整整一夜,棉絮似的裹着厂区的红砖房,檐角挂着透亮的冰棱。
从深秋到新年,车间里的灯就没彻底暗过。
六位教授带着二十多个学生扎在这儿,白天围着黑板啃八卦卦理,晚上伏在微机前敲代码,
键盘嗒嗒声从早响到晚,混着机床低低的嗡鸣,成了整个厂区最稳的背景音。
起初人人下笔发懵,对着九宫格半天敲不出一行校验码;到腊月里,已经能顺着生克逻辑写完整的加密子程序,屏幕上字符滚动,出错率一天比一天低。
后半夜更热闹。
全自动车床连轴转,特种钢料一批接一批送进车间,精加工的零件码得整整齐齐,铝屑在灯下泛着银白的光。
张胜寒站在车床边,军装外套搭在臂弯,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扶着进给手柄,目光落在卡盘上,连肩头落了片雪花都没察觉。
脚步声踩着积雪咯吱响过来。
李将军停在车床三步外,咳了一声,语气比平日缓和不少:
“那个……张同志,能聊聊吗?”
车床嗡鸣戛然而止。
张胜寒收回手,关掉进给开关,侧过脸:“哪儿?”
她随手拿棉纱擦了擦指尖的机油,抓起外套披上,跟着李将军往厂区深处走。
雪粒子打在脸上发疼,绕过两排库房,推开一间旧装配车间的门,里头生着煤炉,火苗舔着炉壁,烘得屋里暖烘烘的。
八仙桌旁坐着个陌生人。
五十岁上下,穿洗得发白的涤卡军便装,风纪扣扣得严整,眉骨高,眼神锐,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表蒙子带着细划痕。
听见脚步声,他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
“这位是国防部的王副部长。”李将军顺手带上门,抖了抖肩上的雪。
张胜寒没客套,拉开条凳坐下。
王副部长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给她倒了杯热茶,推到跟前:
“张胜寒同志,你拿出来的这些技术,我们很震惊。不管是机床、材料还是这套加密体系,都帮了国家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