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谢谢哥哥请我们吃雪糕。”他们挥着手,三三两两地踩着夕阳的余晖跑回去。
&esp;&esp;程聿青不太懂,问李寅殊,“为什么你要请他们吃雪糕?”
&esp;&esp;“看他们哭得太伤心了。”
&esp;&esp;“他们这样的年龄就是爱哭。”程聿青轻傲地说着,似乎在这个年龄段他是从来不哭的。这时程聿青又看了一眼手表。
&esp;&esp;李寅殊已经发现他这个动作是要准备离开,“你要回去了吗?”
&esp;&esp;“已经六点四十七分了。”这个时间段老杨可能已经做好饭菜了。程聿青目不斜视、笔直地向前出发,只是将李寅殊当作一个过路人。
&esp;&esp;直至李寅殊叫住他,“程聿青,明天见。”
&esp;&esp;程聿青不懂明天要具体见什么,他不认为李寅殊会在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和他碰巧在楼道相见,所以很勉强地说,“再见。”
&esp;&esp;傍晚,六葭街空气里夹杂着一股浓郁的糖味儿,是巷头的爆米花大爷声势浩大地出摊,整条街都被这看不见的甜丝缠绕。
&esp;&esp;程聿青嗅觉敏锐地闻到这股甜腻,又闻到路边洋槐树的香味,终于忍耐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一边找纸巾,一边决定在这花粉最严重的季节戴上防护口罩。
&esp;&esp;老杨做菜重油,程聿青吃不太习惯。
&esp;&esp;他们就坐在店里吃饭,除了程聿青,还有一个帮工叫赵秉哲,相比程聿青偶尔如山洪暴发般的侃侃而谈,以及老杨的脏话成篇,赵秉哲是一个面冷且沉默寡言的人。
&esp;&esp;程聿青总是在自言自语,即使观众只有老杨和赵秉哲,他讲伽马射线,黑洞白洞,又谈论人类社会文明从0到1的演变,也讲生活中琐碎,糖尿病应该怎么防范,以及慰问偷水市民老杨“为什么你每天都把水龙头关很小,我看着它一直在滴水。”
&esp;&esp;或者是,“今天的菜有点咸呢。”
&esp;&esp;“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呢,我吃怎么不觉得咸?我警告你,那水龙头你碰也别去碰。”比起谈天说地懂太多的程聿青,老杨只懂最大范围推销他的产品,懂烟懂酒懂打牌,反正不懂程聿青的世界。
&esp;&esp;老杨和程聿青的母亲是同乡。
&esp;&esp;老杨中年丧子,距离火灾已经过去了五年,他浑身上下仍然带着一股阴雨天的惆怅和苦凉,别人都是有嘴角的,但老杨嘴角不明显,像被什么东西磨灭了,他常常看着程聿青便不由自主地说,“要是我们家常安还活着,应该到你腰间那么高了。”
&esp;&esp;他讲常安一直想买的四轮自行车,讲常安一有零花钱便兴冲冲地跑去街角买爆米花,讲回到家后常安给他用力捶肩膀打洗脚水。
&esp;&esp;程聿青的母亲方穗每次来城里都要讲她多么担忧程聿青,讲程聿青已经十八岁了还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esp;&esp;“那有什么,程聿青有手有脚还是能把自己养活的。”每次和方穗聊天,老杨几乎都要说这样一句。
&esp;&esp;老杨觉得方穗愁的事情太多了,愁庄稼的生长、愁猪羊鸡鸭,最愁程聿青的成长。老杨对日子没有什么好愁的,他早丧失殆尽了为了一个人活着的愁思。
&esp;&esp;纵使程聿青精神是有很大问题,但人还活着,活得过于自我且吵闹了,每天就在他跟前走走停停。他总是想着,老天爷给别人的东西都是很慷慨大方的,可以说是应有尽有,而对自己,就只留了这一破破烂烂的被火毁过的破店。
&esp;&esp;“程聿青,吃完把碗拿去洗了。”他说完这一句,就要躺回已经变色的竹藤编织的摇摇椅上,变成一个没有重量的躯壳。每逢电视的新闻里出现什么灾难,老杨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觉,只会用苍蝇拍子重重打一下自己臃肿酸疼的大腿,偶尔唏嘘一句“哎哟死老天爷真是个不长眼的!”
&esp;&esp;在老杨那里,老天爷一直是死的,该死的,却又是阴魂不散,因为老杨每日都要气冲冲地和“它”对骂。在程聿青这里,根本没有老天爷这个说法,他并不信神也不信邪。
&esp;&esp;春夏之交,人被一棹春风吹拂是很舒服的,但早上五六点的轻风时常混着润雨,人一走出屋檐,那雨丝黏在皮肤上,似乎能渗透进骨缝,叫人不得多穿一件外套。
&esp;&esp;程聿青的外套只有固定的三件,灰色、黑色、墨绿色。此时还披上了一件雨衣。他从三点出发送牛奶,到李寅殊的单元楼,看手表现在已经七点整。
&esp;&esp;还挺邪乎的,他刚把李寅殊订的鲜牛奶放进奶箱,李寅殊正好推开了房门。
&esp;&esp;“好巧。”李寅殊穿着灰色的睡衣,头发些许潦草,看见是程聿青来了,语气自然而然地变得温和。
&esp;&esp;程聿青依旧躲避他的目光,过了很久才提问,“你今天不去上班?”
&esp;&esp;李寅殊笑着提醒他,“今天周六,程聿青。”
&esp;&esp;程聿青想,今天他可能是忙糊涂忘了周末的时间。李寅殊比奶箱高了许多,单手就可以轻易拿到,他拿到后晃了晃有些冰凉的玻璃牛奶瓶,对程聿青说:“谢谢。”
&esp;&esp;程聿青其实很少听到别人会对他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