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我都租了,还能推不回去?”
物业犹豫了一下,又确认了好几遍:“您真的可以?要不我还是送您到小区吧?我今儿也没什么事——”
“真不用。”喻夕林打断他,语气有点不耐烦,但也能猜到物业一直询问他的原因,于是道:“……谢谢你了,帮大忙了,你回去吧,我不会投诉的,我自己没长眼摔的。”
物业挠了挠头,笑了一下,这才感恩戴德地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喻夕林坐在轮椅上,左腿直挺挺地伸在前面,石膏白得刺眼,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但没人看他,在医院里忙活了一整天,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窗外的雪又开始下,密密匝匝地往下砸。
物业走了之后,那股兵荒马乱的劲头也跟着散了,剩下他自己一个人,安静得有点空荡荡的。
轮椅租是租了,但他没怎么用过,两只手搭在轮圈上试了试,推了两下,轮子倒是动了,方向歪歪扭扭的,不太熟练,在医院里用用倒是没问题,但要让他推着这玩意儿回家,少说三四公里,外面还在下雪,路又滑,他一个刚打了石膏的瘸子,推着不熟练的轮椅在大雪里走几公里,可能会再出个车祸。
喻夕林放弃了这个念头,靠在椅背上,准备在走廊里待一晚,等雪停了再说。
医院走廊里暖气很足,但坐久了还是有点凉,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他把轮椅推到了墙角固定住,打了石膏的腿往回收了收,轮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身边时不时走过其他病人的家属,喻夕林看着别人忙忙碌碌,有些百无聊赖地挪开视线,看向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雪下得更大了,在路灯的光里像飘飘洒洒的棉絮。
喻夕林盯着那雪发了一会儿呆,困意慢慢地涌上来,就在他耷拉着脑袋,准备闭上眼睛眯一觉的时候,轮椅突然动了。
不是他自己推的。
有人从背后握住了轮椅的把手,力道很稳,推着他往前走,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声音沉闷而均匀。
喻夕林愣了一瞬,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想扭头去看,脖子刚转到一半,就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干净微凉,像是,下过雪之后的冷空气。
不用看了。
他的肩膀慢慢地松了下来。
轮椅被推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来。
宋易白从轮椅后面绕到前面,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喻夕林看着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上还有没化的雪粒,肩膀上的布料被雪水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应该是从外面刚进来,脸上的皮肤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睫毛上挂了一滴水珠,不知道是雪化的还是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宋易白低下头,目光落在喻夕林左腿的石膏上,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石膏表面。石膏还很新,他的手指沿着石膏的边缘摸了一圈,检查了一下固定的位置,喻夕林有些害怕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地想缩腿,被宋易白一把按住了大腿。
“别动,我没打算弄疼你。”
他走到轮椅后面,推着喻夕林往急诊大门的方向走。
“喂。”喻夕林终于开口了,嗓子因为半天没说话有点干涩:“你怎么在这儿?”
宋易白没回答。
自动门打开,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喻夕林眯起眼睛,宋易白把外套蒙到了他脑袋上,喻夕林双手像撩盖头一样把衣服撩起两个角,看着路面,寻思宋易白要推他去哪里。
宋易白拐了个弯,把轮椅推去了停车场。
轮椅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停住,宋易白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转过身,弯下腰。
“手搭上来。”
喻夕林顿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穿得单薄但高大的男人,他慢慢抬起右手,搭上他的肩膀,宋易白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扣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避开了石膏的位置,动作不算多轻柔,但精准而利落,把喻夕林从轮椅上捞起来,抱进了副驾驶。
他动作很快,喻夕林基本没有感到疼,后背接触到座椅,宋易白伸手帮他把安全带拉过来,咔哒一声扣上,然后直起身,关上车门。
他绕到车尾,把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然后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一瞬,又砰的一声被关上的车门隔绝。
车内安静下来。
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呼啦啦地响喻夕林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他把手伸到出风口前面暖着,侧过头盯着宋易白。
宋易白正在系安全带,动作不紧不慢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我跟踪了你好几天,你没发现吗。”
看似问句,用的确实笃定的语气,喻夕林一愣,比诧异先涌上来的,是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