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目不识丁,说不定也不会“愁”。
“可能习惯了吧,”阿椿说,“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冬雪知道阿椿不自在什么,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姑娘在南梧州生长惯了,自然适应不了京城的风雪天。可风雪天也有风雪天的趣味,日子久了,姑娘就能习惯。说不定,等姑娘在京城生活长了,去南梧州,还会想念这里呢!”
阿椿点头,抱紧手炉,侧脸,看窗外的雪。
雪渐渐深了,能听到枯枝被压断的清脆声。
不会的。
她想。
只要母亲好起来,她一定立刻回南梧州,再也不要回来了。
京城虽繁华,养得富贵花,但她只是一株野草,要在山野中才自在。
落了两场雪后,李夫人要去寺里上香,她只觉近半年府上小事不断,疑心是未虔心礼佛所致,于是带了侍女仆人,去浩浩荡荡地添香油钱。
姑娘们没去,出了上次的事后,所有夫人都谨慎起来,拘着她们,除去其他府上做客外,其余地方一概不许去。
即将过年了,这个节骨眼上,什么意外都不能出。
阿椿在傍晚知道,李夫人气鼓鼓地回了院子。
长灯机灵,打听到了消息,回来悄悄告诉秋霜,秋霜又告诉了阿椿。
“今日上香,大爷也去了,”秋霜说,“夫人向未空大师问大爷的前程姻缘,未空大师说,大爷前途似锦,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阿椿说:“这是好事呀,为何夫人不开心?”
封侯拜相都不满足,难道夫人想让哥哥当皇帝不成?这也太望子成龙了吧。
“是姻缘,”秋霜说,“大师还说了,大爷命有情劫,近三年不宜婚配,若是强行婚配,只怕劫难降临,恐有性命之虞。”
阿椿惊讶:“好惨啊。”
叹完后,还是觉得可怜,她突然有些同情哥哥。
“可不是么,那未空大师从不说空话,说的事情,十有八九要应验的,”秋霜说,“大爷守孝三年,年纪已经不小了,再耽误三年,等能议亲时,年龄可就太大了。”
阿椿是实心眼,同情过后就开始想主意:“有没有破解的法子?”
“不知道呢,夫人肯定要寻人试一试的。”
玉华院里,李夫人还在生气:“我年年供给他那么多香火钱,你也曾与他彻夜坐谈论道,他怎能做此预言?”
“命是既定的,”沈维桢说,“未空大师也不过如实描述罢了。”
“我偏不信这个命了,”李夫人说,“不准不准,他总有看走眼的时候。”
沈维桢提醒:“他说我未来封侯拜相时,母亲您还夸他明见万里、言事若神。”
李夫人恼:“沈维桢!”
“我一心在春闱,母亲就不必操心了。”
“春闱后呢?”
“若高中,那便要潜心为官;倘若不中,又要重读,”沈维桢说,“再等等吧。”
“你父亲如你一般大的时候,你已经出生了,”李夫人说,“再等等,我要何时才能看到我的孙儿?”
沈维桢说:“这个不妨事,我虽无法婚配,但文焕、继昌他们照例可以议亲。他二人品行端正,都是好孩子,待他们结婚生子,过继一个,记在我名下,母亲您同样可以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
李夫人说:“你今日骑马可曾被风吹到了头?在这里胡言乱语。”
沈维桢笑:“命当如此,母亲和老祖宗不必再为我寻找姑娘了。”
李夫人说:“不行,我得多拜几个佛,若佛祖不庇佑,我就去寻道观,做几场法事。佛道都拜了,总有神开开眼,知晓我们一番苦心,施下善心,替你化了这情劫。”
“母亲想怎样做都好,”沈维桢起身,“时候不早了——”
“你等等,”李夫人叫住他,“静徽上族谱的事情,我已同你六爷爷讲了,他很赞同,说你父亲确实子嗣少了些,多一个女儿也好,也能多些人为他供奉香火。”
沈维桢意外:“不是说,等过了年再做此事么?”
“赶巧了,那日送节礼,他刚好也在,我就同他讲了,”李夫人惊异,“不是你催着我早做么?我还以为你听到这消息会高兴。”
她又抱怨:“你对自己的婚事,若是能有对那丫头一半上心就好了,何苦耽搁到现在。”
之前她去拜佛,可没听说过沈维桢命有情劫。
怎么现在突然有了。
“再等等吧,”沈维桢说,“年关将近,杂事多,倒也没那么着急,不好劳累了母亲。”
李夫人说:“你有这份孝心,很好。但我细细想过,那丫头确实可怜,当初我没能生下你妹妹,如今她来……也算是填了一个空缺。我想着,在过年前将这件事操办了,不过记个名、请合族耆老们吃个饭的事,有你六爷爷在,这事准成。”
沈维桢一动不动,片刻后,他说:“母亲不是还要为我做法事、破情劫么?”
李夫人狐疑:“你同意?”
“怎么不同意,”沈维桢淡淡,“事有轻重缓急,先办这个,等过了年,再谈静徽上族谱的事情。”
李夫人叹:“你总算开窍了。”
总算开窍的沈维桢出了玉华院,庭院中积雪厚厚,下人们刚清扫出路面,很快又积上薄薄一层,他走过去,冷不丁,想到今日同未空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