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点头:“可一旦澄清明珠并无生育困难,岂不就证明她在撒谎?郑家若是知道她故意不愿嫁,两家必定结怨。”
桂嬷嬷笑道:“便说二小姐年幼,被江湖游医欺骗,一时胡言乱语便是,两家自然还能和气收场。”
“没错。”孙氏应下,又想起女儿方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话,眉头紧锁,“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大言不惭说什么招赘,实在是不知世道险恶。一个男子支撑门楣尚且艰难,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沈家族人那边倒也罢了,还有朝廷法度管着,女子招赘、经商赋税都要高出许多。更何况一时半会儿又上哪里去找合适的人?那些愿意入赘的,不是穷困潦倒,便是歪瓜裂枣,我女儿怎能配匹夫?”
孙氏挥了挥手,显是疲惫至极:“容我再想两日,也让她冷静冷静。”
百花巷的沈宅并不大。
徐青玉虽独住一处小院,却因平日要处理私密事务,特意将四面院墙筑得极厚,这般一来,外头的动静也难以听清。
她只隐约听见孙氏与沈明珠的争执之声,随后又是孙氏唤人的动静,想来母女二人是大吵了一架。
可惜她趴在墙角听了许久,也没听出个究竟。
等了半晌,也不见孙氏派人来请她,她自然也不好主动上前打探。
好在没过多久,便有小丫鬟悄悄来通风报信。
“少夫人,老夫人与二小姐吵了起来,二小姐还挨了打,眼下被关在房间里,老夫人下令,门窗全都钉死,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送水送饭。”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徐青玉正愁无人传递消息,这消息便自动送上门来。她笑着问道:“你是母亲身边的人,怎敢擅自来与我通风报信?”
那丫鬟垂道:“整个沈家,将来都是少夫人做主,婢子谈不上投靠谁,只是本分罢了。”
徐青玉笑着让人赏了她几两银子:“很好,往后这边有什么动静,只管来与我说,不必刻意盯梢,顺其自然便好。”
丫鬟是个聪明人,立刻点头应下,接了银子恭敬退下。
徐青玉却越好奇。
孙氏一向疼宠沈明珠,今日竟舍得动手打人,还下令禁足断食,可见是气到了极致。
难不成,是前几日罗氏来访,明珠的婚事出了变故?
徐青玉耐着性子等到晚上,再次派人打探,得到的消息依旧是——孙氏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沈明珠的院子。
她不由得更加好奇,沈明珠那温顺性子,到底闯出了什么样的泼天大祸,才让孙氏动这么大的肝火?
说到这里,徐青玉倒要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
她当初筑墙时,虽把院墙加厚,却在每一处院落都留了隐秘的暗门,用寻常物件遮掩。譬如她墙角这盆硕大的荷花缸下,便藏着一道窄小的暗门,推开便可直通沈明珠的院子。
此时沈明珠与沈平安已同孙氏住在一处,门前还守着两名心腹嬷嬷。徐青玉绕到后院,轻轻推开暗门,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
可刚一落地,便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沈平安惊喜地低唤一声:“嫂嫂!”
徐青玉连忙捂住他的嘴,一大一小缩在窗台底下。沈平安乖巧地靠在她肩头,不敢作声。
恰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沈明珠察觉到动静,缓步走近,竟在窗台底下现了两人。
她原本阴郁的脸上,瞬间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戳了戳沈平安的额头,又伸手将徐青玉拉了起来,无奈说道:“嫂嫂怎么也做墙下君子?”
徐青玉看向沈平安,少年立刻小声道:“我听见母亲不让姐姐吃饭,就偷偷揣了两个饼子送来。”
徐青玉失笑:“你也是翻窗进来的?”
沈平安摸着脑袋,嘿嘿一笑,显然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事。
沈明珠知道徐青玉是来寻她说正事,轻声打沈平安:“平安,你去窗边守着,若是嬷嬷过来,便咳嗽提醒我们,好不好?”
沈平安拍着胸脯:“我知道了,姐姐!”
说罢,便猫着腰躲到门边,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嬷嬷。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
徐青玉走近一看,只见沈明珠正伏案抄写《女诫》,那字迹力透纸背,笔锋锐利,骨劲十足,丝毫不像深闺女子笔下的温婉簪花小楷。
她盯着那字迹看了许久,眼眶微微热,才缓缓收回目光,轻声道:“你的字,跟他很像。”
没错,沈明珠的字迹,与沈维桢有七八分相似,几乎以假乱真。
沈明珠连忙将最上面的一张纸抽开,怕她误会,轻声笑道:“我的字是兄长一手教出来的,自然相像。只是他总说,我笔下锋芒太露,棱角太硬,不似女子该有的温婉气韵,逼着我收敛锐气,改写圆润的簪花小楷。”
徐青玉心中一软。
她轻叹一声:“执安总说你是中间的那个,从小最懂事,受了委屈也不说,要我务必多疼你一些。”
她点了点桌上厚厚的一叠纸:“母亲罚你抄写《女诫》,是因为你的婚事?”
沈明珠抬眸看向她,眼神坦诚而恳切:“郑家夫人根本就是冲着嫁妆来的,一听说咱们家捐献了全部家产,立刻翻脸,恨不得拿我这身肉去换银子。这样的人家,本就不堪托付,可母亲却执意要我嫁过去。”
她朝着徐青玉轻轻一福,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嫂嫂,你可有办法,让我脱离这场苦海?”
徐青玉盯着她,认真问道:“你可曾见过那位郑家公子?他为人如何?既是你兄长点头的婚事,此人或许真有过人之处。”
沈明珠秀眉微蹙,思忖了许久才道:“兄长毕竟是男子,不懂女子嫁人后的处境。与其说女子嫁的是夫婿,不如说嫁的是夫婿的全家。往后我与郑家大郎相处的时日,怕是远不及与他父母兄弟相处多。”
“郑家大公子确实敦厚可靠,但他的母亲和兄弟,却是鼠目寸光、心胸狭窄的贪利之辈。从前我是为了让大哥安心,才应下这门婚事。可如今郑家为了嫁妆,吃相如此难看,我若真嫁过去,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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