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指着门外远处烈日下弯腰割麦子的农民。
“麦收的时候,老百姓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下饭?自家地里拔两根大葱,蘸点自家大缸里下的粗盐豆瓣酱,不花一分钱。”
“谁会掏出五毛钱,去买你们这洋气玩意儿?”
面对老赵的冷嘲热讽,张立秋有些不服气,刚想开口争辩。
陈秋萍从卡车后面走了过来。
她穿着普通的布鞋,裤腿上沾了些尘土,看起来完全融入了这片北方的县城。
“赵主任,老百姓花不花钱,咱们说了都不算。”
陈秋萍拦住张立秋,神色坦然。
“省总社的条子批的是‘免费铺货试销’。您只需要受累,把这些货摆在供销社最显眼的柜台上就行。”
陈秋萍在心里很清楚。
这种基层的供销社主任,思维早已经僵化。他们习惯了计划经济时代的统购统销,根本没有市场竞争的概念。
跟他们讲道理没用。要让他们看到农民手里那实实在在的硬币,听到铜板落进抽屉的响声,他们才会真正认账。
“行吧,反正不要我们社里出钱,你们愿意折腾就折腾。”
老赵摇了摇头,招呼着店员把那一万袋红星酱堆在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
中午一点。
太阳毒辣得像要在人的头顶上点把火。
城关镇外的麦田里,老根叔直起酸痛的腰板,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一把脸上混着泥土的汗水。
“当家的,歇会儿吧,吃口饭再干。”
老伴提着一个竹编的篮子,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一家四口人,找了棵稍微阴凉点的大柳树,一屁股瘫坐在黄土地上。
篮子揭开。
里面是几个梆硬的凉杂面干粮,还有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装着几根洗干净的生大葱和一团黑乎乎的自家大酱。
老根叔拿起一个干粮,咬了一口。
干涩,剌嗓子。
他干了一上午的重体力活,浑身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此刻,他的嘴里苦涩无比,连一丝唾沫都咽不下去。
那大葱蘸酱,虽然辣,但没有一点油水。吃到胃里,根本化解不了那股深深的疲乏。
“没盐了。”
老伴在旁边翻了翻口袋。
“当家的,你去镇上供销社打两毛钱的散盐吧,顺便再买盒火柴。这干干巴巴的,实在咽不下去。”
老根叔叹了口气,把吃到一半的干粮塞回篮子里。拖着灌铅一样的双腿,朝着镇上的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里闷热不透风。
老根叔掏出两毛钱,买了散盐。
正准备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柜台上那堆红黄相间的塑料软包。
在这个物质匮乏、包装单调的年代,这种鲜艳的颜色,对视觉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老赵,那是个啥稀罕物?”老根叔咽了口唾沫,随口问道。
老赵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看了一眼。
“省里派下来的洋玩意儿,说是南方来的下饭酱。里头有肉丁有红油的。”
老赵撇了撇嘴。
“五毛钱一袋呢。老根哥,你这庄稼汉可吃不起,还是回家蘸大葱吧。”
要是平时,老根叔听了这话,肯定转身就走。
可是今天。
他实在是太累了,嘴里实在是太淡了。那句“有肉丁有红油”,就像是一把钩子,死死地勾住了他肚子里那阵空虚的馋虫。
“谁、谁说我吃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