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府的冬日并不寒冷,冬至那日临港县这边也只需短袄加身足以。
县衙后院的书房门口,阿才立在廊下,身姿挺拔,手中的托盘里是从厨房里端来的新鲜热乎的冬至果。
十余年朝夕相伴,阿才早已从贴身小厮,稳稳做到了周家府中管事。
他将周家内外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眉眼间也带着常年主事养出的利落威严。
听府中下人说,周晁今日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生闷气,一天都没吃饭。
听说……上午的时候周家大爷来过。
阿才今日出城办事,恰好错过了周旭进府的事情。
如今阿才一回来,了解情况以后便亲自去厨房端了吃的前来,他在书房外伫立许久,深吸口气终是抬步入了书房。
深夜,书房里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半,周晁身着素色常服,安静地翻阅卷宗好似什么都没生一般。
“老爷,今日冬至,灶房那边做的冬至果,您尝尝?”
听见阿才的话,周晁含糊地嗯了一声,却并没有抬头的意思。
阿才上前,将怀中一份用油纸包裹的册子拿了出来。
“老爷,这是我查到的有关大爷的全部底细。”
正气恼周旭今日让自己放了牢里的一个重刑犯的周晁忽然听见阿才的话,猛地抬头。
“你、你做这些是做什么?”
查他大哥?
周晁眼底闪过对周旭的畏惧,阿才看得清清楚楚。
也正因如此,阿才更加要将周旭背着周晁做的事情告知他。
私通叛党的、粮草水路的隐秘记录,件件清晰,铁证如山。
“大老爷暗中依附平海侯,帮着平海侯私练多余水军,提供大量钱财,所图怕是诛九族的大罪。这些逆事,他皆瞒着老爷您啊!”
阿才字字清晰,眼底沉冷含忧,“他不仅瞒着您,还借您如今得到官位背地里做了许多事情,一旦事败若是他将所有逆罪尽数推给您,老爷,您可就万劫不复啊!”
这些年,阿才随侍左右,看得最通透。
周晁温润心软重情,做官更是嫉恶如仇,从无半分谋逆杂念。
可周旭却权欲熏心,步步为营,早已将周晁这个弟弟死死捆在他那野心棋局里。
书房内寂静良久。
阿才看着周晁垂眸盯着满纸罪证,指尖微颤。
他明白,周晁的心底挣扎之意,可是他也不能看着周晁越陷越深。
只是骨肉情深,恩重难断,且周晁一身前程,皆源自周旭。
良久,当阿才听见周晁无奈长叹一声。
那时,他便明白了——周晁无力割舍眼前的一切。
可就是这般,周晁依旧选择不忍直接拒绝阿才的好意。
“阿才,让我好好想想。”
哪怕只是一句拖延,阿才还是忍不住想着万一呢?
万一老爷想通了呢?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
阿才没聊料周晁再次找上自己的时候,落入眼前的却是一纸工整脱籍文书,边上还附满一箱银两银票,足够寻常人安稳富足半生。
“阿才,你走吧。”
阿才抬眸错愕地对上周晁看向自己的眼神,那里面有不舍、也有欣慰。
“阿才,其实我早就深陷局中,早已无路可退。此番若是大祸,我必被牵连,无从脱身。
你自小机灵,如今更是沉稳能干,如今我还你自由,自此户籍清白,天涯广阔,好好过日子去叭。”
“老爷,阿才不走。祸福同随,本就是我分内之责。”
阿才没想到最后周晁的选择是让自己离开,他噗通一声跪下,刚想开口却听见周晁又道:
“阿才。”
周晁没有给阿才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我曾经想过,若是当初我勇敢一些,我和嫣然是不是就会有新的结果。
但是你也看到了,最终事情我却搞成了这样……
如今,你将兄长做的这些同样告诉我,你期盼着我能够借此和兄长割席,甚至将他的事情上报,戴罪立功,可是……”
周晁摇摇头,他做不到。
“但是阿才,你不一样。”周晁轻轻摇头,抬眸看着阿才,眼底带着一丝期许,“你值得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活。”
阿才望着眼前人,十余年岁月翻涌心头。
“就他吧看着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