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如父亲所愿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轰然洞开,外头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水如注,砸在王府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溅起一片惨白的水雾。李相荀抱着浑身是血的琅舟,一步步跨下刑堂的台阶。他身上的素白长袍早已被琅舟的血浸透,湿冷地贴在身上,却走得极稳,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身后,李长渊那暴怒到极点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透着森然的杀机:“逆子!你以为拿住了账册,就能走出这镇北王府?你今日若是踏出这道门,便不再是我李长渊的儿子!”
李相荀脚步未停,连头都没回,只淡淡丢下一句:“那便如父亲所愿。”
“放箭!”
李长渊的底线被彻底激穿。账册固然要命,但一个不受控制、甚至敢反咬一口的继承人,比账册更可怕。
“嗖嗖嗖——”
雨幕中,隐伏在四周飞檐上的暗卫如鬼魅般现身,数十道淬了毒的精钢弩箭撕裂雨丝,直奔李相荀的后心而去。
琅舟虽然在剔骨阵中去了半条命,但暗卫的本能早已刻进骨髓。听见破空声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拼命想要从李相荀怀里挣脱出来,翻身去挡。
“主上,放开我——”
“别乱动!”
李相荀厉喝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将他往怀里按得更紧。与此同时,他右手长剑在半空中挽出一个凌厉至极的剑花。
“叮叮当当!”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声炸响,弩箭被尽数格挡开来。李相荀的武功深不可测,哪怕单手抱人,那柄长剑依旧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网。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阴毒的冷芒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穿透了雨幕。
那是燕归的独门暗器“阎王帖”。
李相荀察觉到危险时,剑势已老。他本可侧身避开,但若他躲了,那枚暗器就会精准无误地钉进琅舟本就血肉模糊的后背。
电光石火间,李相荀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硬生生顿住身形,微微侧过肩膀,迎上了那道冷芒。
“噗嗤。”
极轻的一声闷响,暗器擦着李相荀的左臂划过,带出一串乌黑的血珠。
李相荀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剑掷出,长剑如流星般贯穿雨幕,直接将隐在暗处的两名弓弩手钉死在墙上。
“走!”
王府外院的侧门轰然撞开,裴清驾着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他见李相荀浑身是血地冲出来,脸色大变,立刻掀开车帘。
李相荀抱着琅舟跃入车厢,沉声道:“去城外,骁骑营。”
马车如离弦之箭,在暴雨如注的长街上狂奔。
车厢内没有点灯,只有外头偶尔闪过的雷光照亮方寸之地。琅舟躺在李相荀腿上,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剔骨阵的伤口在不断渗血,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相荀的左臂。
那里,一片乌黑的血迹正在素白的衣料上迅速蔓延。
“主上……您受伤了……”琅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度的惊恐与自责。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那双缠满绷带、鲜血淋漓的手颤抖着伸向李相荀的手臂,“暗器上有毒……燕归的暗器,见血封喉……”
“我没事。”李相荀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强行将他压回腿上,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点擦伤罢了。你给我躺好,你身上的肉都快被刮干净了,还乱动什么?”
“可是毒……”琅舟眼眶红得滴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砸下来。他是个连骨头断了都不吭一声的人,此刻却慌得连话都说不利索,“陆姑娘不在……必须马上把毒血逼出来……”
他太清楚燕归的手段了。那毒霸道至极,若不及时处理,半个时辰内就会毒气攻心。
“裴清!”琅舟猛地转头,冲着车帘外嘶吼,“再快点!主上中毒了!”
外头的裴清闻言,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车在泥泞的街道上几乎要飞起来。
李相荀靠在车厢壁上,只觉得左半边身子已经开始发麻,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经脉直逼心口。他脑子里那块尚未散去的淤血,在毒素的刺激下开始隐隐作痛,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
但他没有表现出半分异样,只是用右手轻轻抚摸着琅舟被冷汗浸透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怕,琅舟。”李相荀低声说着,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死不了。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带你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琅舟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他宁愿那一记暗器扎在自己心口,也不愿看到李相荀为了他受哪怕一丝一毫的伤。他是个暗卫,是个不值钱的死士,主上为了他跟王爷撕破脸,甚至替他挡毒镖,这违背了所有的规矩,也彻底击溃了他心里那道名为“本分”的防线。
马车在狂风暴雨中一路疾驰,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冲进了城外沈归荑的骁骑营驻地。
“什么人!”营门口的守卫厉声喝问。
“是我!”裴清勒住缰绳,大步跳下马车,“快去叫沈将军!世子出事了!”
沈归荑连甲胄都没穿齐,提着一杆长枪就冲了过来。当她掀开车帘,看到里面血肉模糊的两人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弄成这样?!”沈归荑一把将李相荀从车里扶出来。
李相荀此时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左臂的毒素迅速蔓延,脸色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嘴唇紫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