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东对着马经理举起手中的酒杯,轻轻喝了一口,笑道:“这我就要多谢马经理提醒了。路,我自会走稳。笔,该写的时候,也还是要写。”易瑞东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马经理干笑两声,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瑞东哥……”周晓白低声唤道,眼中带着担忧。
“没事,意料之中。”
易瑞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他知道,马家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他、试探他的机会。政治部的事,他们果然知道了,而且毫不掩饰地拿来当众难,既是为了让他难堪,也是在向其他同行暗示他“有问题”。
这时,晚宴的主办方,报业公会的主席上台致辞,无非是些促进业界交流、维护新闻自由、服务社会的套话。
易瑞东认真听着,不时颔,仿佛完全沉浸在致辞中,对刚才的暗涌毫不在意。
致辞结束,进入自由交流时间。
易瑞东又陆续与几位相熟的同业、广告商、以及两位来自英资银行的代表简短交谈。话题大多围绕报业展、经济形势,偶尔也有人隐晦地问及他对当前治安和廉政风暴的看法,他都以稳妥而不失立场的言辞应对过去,既展现了“沧浪客”的见识,又不给人以攻击的把柄。
周晓白一直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偶尔与几位太太闲聊几句家常,表现得体大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易瑞东“家庭稳定、生活正常”的一种无声证明,抵消了部分因政治部问话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晚宴进行到一半,周晓白正和一些贵妇人交谈,易瑞东则是借着去洗手间的空隙,走到宴会厅外的露台上,点了一支烟,望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让夜风吹散些酒意和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紧绷。
他知道,今晚的宴会,只是暴风雨来临前,上层建筑的一次例行“天气会商”。
每个人都带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试探着彼此的底细和风向。马家的挑衅,同行的试探,政治部的阴影,还有西贡山里那三个暂时蛰伏的“麻烦”……
所有这一切,都如同这港口下方深不可测的暗流,随时可能将表面平静的一切吞噬。
一支烟燃尽,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重新挂上那副温和而疏离的笑容,转身走回那片光影交错、暗藏机锋的名利场。
周晓白正在不远处与一位相熟的太太说话,见他回来,对他露出一个温柔而信任的微笑。
易瑞东走过去,自然地挽起妻子的手。
掌心传来熟悉的温暖,让他纷杂的心绪稍稍安定。
晚宴在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易瑞东礼貌地与主人及几位重要宾客道别,婉拒了后续去夜总会或私人会所的邀请,与周晓白一同坐进了等候在酒店门廊下的福特a。
车子缓缓驶离香格里拉酒店璀璨的门廊,融入午夜时分依旧车流不息的街道。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在周晓白略显疲惫的脸上流淌而过。
“累了?”易瑞东关切地问,伸手握住了妻子放在膝上的手。
“还好,就是觉得……有点闷。”
周晓白轻轻摇头,靠向丈夫肩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那些人说的话,弯弯绕绕,听着都累。那个马经理,明显是来找茬的。”
“跳梁小丑罢了,不用在意。”
易瑞东安慰道,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这种场合,本来就是如此。我们露了面,表了态,没让他们抓到把柄,就算成功了。”
周晓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瑞东,我……我有点担心安安。”
“安安?他怎么了?在家不是挺好的?”易瑞东心里一紧。
“不是身体,是……是教育。”
周晓白坐直身体,转头看着丈夫,眼中是真切的忧虑,“今天跟陈太太她们聊天,她们的孩子,不是在上圣保禄、男拔萃这些名校,就是已经请了外教学英文、学钢琴,准备送去英国留学。可咱们安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咱们安安现在上的,就是家附近的普通幼稚园。我不是嫌弃学校不好,老师们都很尽责。可……可眼看着安安一天天长大,很快就要上小学了。
在港岛这个地方,好像所有人都挤破了头要进那些英文名校,将来才好出路。我们……我们是不是也该为安安打算打算了?总不能让他一直跟我们说普通话,将来……”
她没有说完,但易瑞东明白她的意思。在香港这个英殖民统治、极度崇尚英文教育的社会,一个只会说普通话、上中文学校的孩子,未来的上升通道和展空间,确实会受到很大限制。这无关对错,而是现实。
易瑞东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之前被各种更紧迫的事情占据了心神。他握紧妻子的手,缓缓道:“晓白,你的担心,我明白。安安的教育,确实是头等大事。但我觉得,未必一定要走那些所谓‘名校’、‘留洋’的路子。”
他看着窗外飞倒退的街景,语气认真:“先,我们要让安安学好中文,认得中国字,明白自己根在哪里。这是根本,不能丢。其次,英文要学,因为这是工具,在香港生存展需要。我们可以请好的老师,或者……等条件再成熟些,送他去国际学校,那里中英文并重,环境也更开放些。但最重要的是,”
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妻子,“我们要教他明事理,辨是非,有骨气,有担当。成绩好坏、上什么学校固然重要,但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更重要。港岛这个地方,繁华背后是浮躁,我们不能让安安被那些虚浮的东西带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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