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月亮升到了槐树梢头,银白的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了一地晃动的光斑。
芬恩往廊檐下那张躺椅上一倒,椅子出一声熟悉的,像老朋友在打招呼。他舒舒服服地伸直了腿,后脑勺枕在手臂上,眯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嗯——,像是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
楚中天坐在他对面的一张竹椅上,端着茶杯,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张芳在厨房里刷碗,水声哗啦啦地从屋里传出来,混着远处胡同里偶尔一两声狗吠。
然后芬恩就看见楚岱和楚岳从屋里抬了个东西出来——一把藤编的摇椅,底下带支架,前后能晃。楚岳一只手还拎着个小茶几,往摇椅旁边一放,摆得稳稳当当。
芬恩躺在躺椅上,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那摇椅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种温润的黄色光泽,藤条编得密实又柔软,靠背的弧度刚好贴合脊梁骨,底下还有个脚踏——比他屁股底下这张硬邦邦的躺椅不知道高级多少倍。
楚中天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摇椅走过去。
芬恩一看,急了。
他地一下从躺椅上弹起来——那身法快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脚尖点地,两步就蹿到了摇椅跟前,地一下坐了进去。椅子晃了两下,稳住了。他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翘起二郎腿,冲着走过来的楚中天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晚了一步的得意。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楚河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嚯——爸!您以前说大爷功夫比您好,我还不太信。现在看来您还真不是谦虚啊!这度……我看着都眼晕!
楚中天走到躺椅跟前,看看芬恩,又看看空荡荡的躺椅,一脸无语。他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地在躺椅上坐下来,把腿一伸,也学芬恩的样子眯上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老小子……抢我椅子……
张芳端着一盘花生瓜子从厨房走出来,正好听见这句,笑呵呵地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你爹的能耐都是你大爷教的,那还能有假?当年在东北,你大爷讲功夫,半个苏美洋的人都跑去听呢。
楚中天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芬恩在摇椅上晃得惬意,伸手抓了一把花生,剥了壳,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他眯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
楚中天忽然开口道:大哥,有不少人对计划经济颇有微词——觉得苏联那套管太死、绷太紧,在中国吃不消,得留点缝。这事儿你怎么看?
芬恩睁开眼,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你真想知道?
楚中天坐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有人说苏联几十年时间工业翻了十几倍,农业却只增长了四成。集体化四十年,粮不如沙俄。觉得咱照着学,怕走弯路。
芬恩把嘴里的花生米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冷冷一笑:切。苏联?那压根儿没有可比性好吧。
他转过头,绿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中苏计划经济看上去像,是因为都叫五年计划、都搞重工优先、都学斯大林那套。但从根上就不一样——他们是农奴,我们是农民。这区别大了去了。
楚中天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芬恩接着说,语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一样稳:苏联的集体化是建立在农奴制残余上的,是强制掠夺。中国的统购统销是建立在小农经济基础上有序组织。同样是计划经济,底层逻辑完全不同。你不能拿一个农奴制的产物来套一个农民国家的现实。
他顿了顿,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更重要的是——巴统下面专门设了个中国委员会,搞了一份中国禁单,五百多项战略物资,比给苏联的还严。这就是冲着你刚起步的工业化来的。更要命的是台湾那边配合海空封锁沿海港口,谁家船敢进大陆港就被盯。等于海陆空、金融、贸易,一圈全给你焊死了。
楚中天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芬恩的声音沉了下来:外面四十五国禁单五百项,里面c-从冲绳半夜往湘西丢特务——这时候不搞计划经济、不搞统购统销、不搞粮棉油全收,一百五十六个厂一个都建不起来。重典不是谁喜欢用,是五三年这局面你不就直接出局。朝鲜至少知道对面是谁、战线在哪;经济战、谍战这头是散的、暗的、熬年份的。
他转过头看着楚中天,嘴角翘了一下,带着点调侃:当年板垣征四郎跟苏美洋玩渗透战,你差点儿没接住,差点儿玩儿崩了。这种费脑子的大棋,你还是少掺和吧。
楚中天的老脸地红了。
他想起当年板垣征四郎往苏美洋里塞特务、搞渗透,自己那时候手忙脚乱,差点没兜住底的狼狈样——要不是芬恩从美国那边遥控指挥,又给自己出了计划,苏美洋那口气差点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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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嘿嘿干笑了两声,挠了挠头:那不是……那时候经验不足嘛。
芬恩哈哈大笑,摇椅晃得更厉害了:经验不足?你都几十岁的人了还经验不足?行了行了,不挤兑你了。
楚中天咧咧嘴,有些无奈地道:我知道我不擅长动脑子。不过……就是这封锁搞得人……太难受了。
芬恩调笑道:呦——楚天王开始忧国忧民了?
说着,他端起茶壶又倒了杯茶水,抿了一口,眼神飘向远处的夜空:放心吧,长不了的。
楚中天闻言双眼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你有消息?
芬恩咧咧嘴,把茶杯放下:那倒没有。不过——香港是中国对西方最大的漏勺。禁运越狠,香港死得越快,英国人肉疼。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全中国外资企业,英美法三国私人资产占全部外资百分之九十七。英资七十七家、美资才二十家、法资八家。英国人在华资产至少三亿英镑。资本主义国家,钱比命都贵。拿英国的血肉耍美国的威风——这要是换别人可能能忍,但丘吉尔那个老流氓可还没死呢。我估计他绝对会阴艾森豪威尔一把。
楚中天闻言咧咧嘴,没说话。他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脑子里慢慢拼出了一幅图——美国牵头封锁,但参与国各有各的心思,英国是肉疼的那个,法国和西德是想做生意但被绑着的,日本是被逼的……
楚河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忍不住开口问道:大爷……您说英国会肉疼,那其他人呢?
芬恩冷笑一声:美国组的这个局,说白了跟十八路诸侯讨董卓差不多。多少人是不得不跟,多少人是来都来了?没啥在华利益的,当然是上赶着给美国人舔沟子——比如澳大利亚、加拿大、日本。他们在华没啥老本,美国给点军援、市场准入就跟着喊,是真。
他剥了颗瓜子,把瓜子仁扔进嘴里:但是也有西德、法国、意大利这种——战后重建想卖设备换外汇,本来就没啥对华老本但也想吃新饭。估计日本早晚也得跟他们一样,毕竟二战把他们榨干了。
说完,他端起茶杯喝口水,眼皮一耷拉,轻飘飘地丢出一句:看着吧,最多两年,他们指定内讧。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楚中天咀嚼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你这脑子……确实不是我能动得起的。
芬恩得意地晃了晃摇椅:知道就好。
几天后,香港,美记洋行。
李祖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封刚译好的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电报是芬恩来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不小:
你四叔家的二哥和大姐夫要去香港看你,顺便谈几个生意,你好好招待。让你挑几家能合作的,比如霍家。你二哥会联系华润一起。具体等你二哥到了再说。——你爹
李祖拿着电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四叔家的二哥——是楚河吧?小时候见过一回,那时候自己还不到楚河的腰,印象里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话比他爹还少,整天闷头干活儿,偶尔被楚中天骂两句也不吭声。至于大姐夫郭建业……这人谁啊?楚秀嫁人了?嫁的还是个在轻工业部上班的?他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