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荣靠在他肩上的重量比三年前沉了一些。
不是胖了,是建木生机恢复后筋骨重新充盈,不再是当初那副枯叶般轻飘飘的模样。
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右手攥着他的袖口,指节微微白——那是她在青岚域古药园养伤时养成的习惯,每次睡着后都会本能地攥住身边最近的东西,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小听蜷在她膝盖上,四脚朝天露出灰白色的小肚皮,尾巴在睡梦中轻轻甩着。
它的耳朵每隔一阵就会自动转向绝域核心方向,监听片刻,确认播种者心脏跳动节奏没有异常,然后耳朵又缓缓耷拉下来继续睡。
这是它三年来养成的本能——即使在睡梦中,监听也没有真正停止过。
韩立没有睡。
他背靠着枯枝编成的墙壁,将混沌真童从绝域核心深处收回来。
小世界上空那颗播种者心脏在封印压制下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中蕴含的怨毒都在这三年里被削薄了一层又一层。
但憎恨还在——那片悬挂在小世界天空边缘的暗紫色光晕,今晚比平时略微亮了一丝。
不是播种者反扑的前兆,小听的耳朵没有任何预警。
是他自己的问题。
明天就要出去天机星,天机老人说有一法可助他加吞噬播种者,但代价是替他杀一个人。
整个白天他都在推演天机星可能遇到的战斗局面,推演得太深,识海中那道被压制了三年的憎恨便趁机从缝隙中渗出。
憎恨不攻击他的道心核心——那里太坚固了,荣荣的笑容、小听的耳朵、狮心真人的拳头、灰鼠的扳手,这些三年来被他反复加固的羁绊将道心核心包裹得密不透风。
憎恨转而攻击那些最不起眼的边缘——那些他在三年战斗中反复消耗、反复愈合、却始终没有彻底修复的细微神魂疤痕。
它用苏言师父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轻地叹了口气,用柳玄风在血池边燃烧本源前那个无言的侧脸在他眼皮上闪了一瞬,用守墓人消散时那些向下沉淀的银白色光点在他心口上轻轻刺了一下。
韩立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面色依旧平静,但他攥在袖口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荣荣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不是被小听的耳朵蹭醒,是被韩立手指收紧时袖口布料绷紧的细微声响弄醒的。
她太熟悉这种声音了——每次韩立从绝域核心回来,在打坐中无声消化播种者憎恨的那段沉默时刻,他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将袖口攥紧。
她闭着眼也能听出这种声音。
她睁开眼,没有问“你怎么了”这种多余的话。
她只是将额头从韩立肩膀上移开,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她的手指微凉但掌心很暖,翠绿色的瞳孔中那团建木生机光轮在缓缓旋转,将他瞳孔深处那两团灰白色光轮边缘那一丝淡的暗紫色光晕映得清清楚楚。
“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韩立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句话她三年前问过一次,当时也是捧着他的脸,一模一样的手势,一模一样的语气。
那一次他回答“记得”,然后嘴角笑了三年来第一次笑。
这一次,他同样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嘴角又微微弯了一下。
“记得。你用建木藤蔓把我倒吊在树上,抢了我的储物袋,还说我长得丑。”
荣荣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不是悲伤的泪,不是委屈的泪,是那种“你已经连续三个月回应得越来越简短、我每天给你讲小听的战报你都只点头说一句很好、我以为你快被播种者完全吞掉了”但此刻你还能用三年前一模一样的语气回答同一句话——这种如释重负的泪。
她没有擦,只是将额头抵在韩立的额头上,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请求。
“哥,别被它吃掉。你说过要带我回家的。”
韩立沉默了很久。
久到净域外围那些虚空花的花瓣又飘落了一批,何姑培养基旁定星草残存第三片真叶上又凝结了一滴新的露珠。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动作很轻很笨拙,和当年他在古药园血池边第一次揉她头时一模一样。
“不会被它吃掉的。你说过,我们打完这场仗就回家。仗还没打完,我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