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时候,老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
人走到暮年,衰老的总是会快一些。
赵窈坐在树下,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还拿着那两根初见雏形的木雕。
她的头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老树的年轮,一层叠着一层。
她的眼睛也不太好了,下手时总是要眯着眼寻许久。
舒文华比她老得更快些。
他年轻时在朝堂上耗了太多心力,底子本就不如赵窈,如今走路已经需要拄拐,下棋时常常落错了子,又自己跟自己生气。
舒长颂依旧是从前的模样,温和沉稳,不疾不徐。
他接手了家中大部分琐事,将两位老人的起居照顾得妥妥帖帖。
舒长歌便只负责一件事。
每日清晨,他会以生机之道替父母梳理经脉。
韵光温和地浸润着衰老的血肉,将那些积年的损耗一点一点抚平。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能延缓衰老,却不能逆转生死。
生机之道不是长生之道,这一道的根本在于变而非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人间的道,自有其闭合的轨迹。
冬天来的时候,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是在等一场雪。
舒文华已经不怎么下床了,赵窈便让人把躺椅搬到他的床边上,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的都是从前的事,忻州的野杜鹃、圣昭国的朝堂、炎天城的素白冰清花海。
说到有趣处,两个人便一起笑;说到没趣处,便一起沉默。
舒长歌有时会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枚玉简,却不怎么看。
出来透气的九离蹲在他的肩上,难得安静,只用豆豆眼望着屋里那两张苍老的面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哥。”九离忽然传音,“他们要去哪里?”
舒长歌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轮回。”
九离歪了歪脑袋,“轮回?世间有轮回吗?”
舒长歌没有回答,他将玉简收好,起身走进了屋里。
赵窈见他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她的手已经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长歌。”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过来,娘有话跟你说。”
舒长歌在她床前蹲下身,赵窈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微凉。
“你小时候不爱说话,也不爱让人碰。娘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孩子怎么这样冷。”
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便挤到了一处。
“后来才明白,你是不习惯,不习惯这世间的东西都不够干净,不习惯旁人的亲近都带着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