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曼查毫不犹豫拒绝了她,速度比答应公主要快得多。他说:“这条路意味着失去、痛苦和复仇。我看得出,你心中无爱无恨。没必要和我们这群人一起受苦。”
兰涯没有再问第二次。
但那之后,事情就变得有些微妙。她依然是绝境医师,依然在宇宙各处救人。
战场上的伤员堆里,虫群过境后的废墟中,星际盗匪的劫掠现场。巡海游侠在的地方,绝境医师出现的概率高得离谱。
宇宙里慢慢形成了一种默契,一种近乎默认的认知,绝境医师和巡海游侠是绑在一起的,有人甚至以为她就是巡海游侠的一员。
也有个别黑塔空间站的研究员对此持反对意见,因为伟大的黑塔数据库的记录上写的是“终末命途行者”。研究员自动忽略了后面跟着一个括号,里面标注着“待进一步确认”。
兰涯以前还会否认这些,现在她不在意这些分类了。
今天,公主的恢复情况很好,她的伤不需要用双针,只需要时间慢慢养好就行。兰涯检查了她的各项指标,拆掉了左臂的固定绷带,重新涂了一层再生凝胶。
兰涯看着这个安静配合,没有多余话的公主,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我见的话。
“亡国的公主,无漏净子之一,必须冰封记忆后登上列车。”
无漏净子这个词语还是之前查了黑塔数据库才知道的,后来兰涯仔细回忆,才发现这个词语在自己的系统认知里叫作“未完成的浮黎”。
兰涯走出医疗区,熊坐在地上,鸮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集装箱上面。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空气里闷着一种沉重的安静。兰涯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拉曼查的房间。
拉曼查的房间又换了,说是房间,其实就是独立于其他区域的,用钢板隔出来的空间。门是推拉的,没锁,因为拉曼查说过,如果他真的压不住影子了,锁什么都没用。兰涯站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冷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二十度。角落里放着一个旧冰柜,白色的外壳已经泛黄,边角磕掉了漆,露出一小块锈迹。
拉曼查坐在椅子上,他的右臂从指尖到肩头覆盖着一层暗色的影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影子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微微颤动,偶尔会突出一小块,然后被三才钉镇住。
听见门开的声音,拉曼查抬起头。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发白,但神志还是清晰的。看到是兰涯,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往身后收了收。
兰涯走进去,把门拉上。冷气从冰柜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漫过来,她的呼吸在空气中结成一小团白雾。
“例行检查。”她说。
“我没叫你做例行检查。”
“你也没叫熊和鸮吵架,他们照样吵到宇宙终末。”兰涯抽出金色的终末时针,“手臂伸出来。”
影子蠕动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差点把钉子顶起来。他咬了一下牙,用左手按住钉子,影子被按回去了一些,但很快又涌上来,比刚才更活跃。
“不行。”拉曼查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一点沙哑,“影子闻到你了。”
拉曼查之所以把自己的房间重新调整,之所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他怕自己在影子失控的时候,会忍不住对她张开嘴。
兰涯没有走。
她当然知道影子为什么活跃。贪饕的影子以吞噬为本能,它吃过丰饶令使,尝过那种力量的滋味,而兰涯对于影子来说,她是诱人的猎物。
“手臂。”兰涯又说了一遍。
拉曼查看了她几秒钟,最终还是把右臂伸了出来。影子下面翻滚,靠近兰涯的时候明显躁动起来,暗色的边缘努力从手腕处向外延伸,像是孩子在寻求母亲的怀抱。
兰涯面色不变,问:“最近供血供了几次?”
“……每天。”影子在日常依赖拉曼查自身的血液补养,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延缓影子的饥饿感。
兰涯没再多问,多问也无济于事。
时针刺入义肢和肉体连接处,再次固定时刻。
影子的蠕动慢了下来,边缘往回缩了一点。拉曼查的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扎的?”他问。
“上一次还是上一次。”兰涯说了个冷笑话,很神奇,她现在会说笑话了。她认真回忆了一下,“一个琥珀纪前吧,比以前短了。”
以前根本不用扎,从诛罗之战那一针开始可以维持到第二次丰饶民战争结束。
兰涯的直觉告诉自己,终末时针能锚定的时刻越来越短,可能是宇宙终末的节点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