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玺雪点了下头,车辆平稳驶出地库。
两个人谁都不再说话。
她们之间好像确实没什么要说的,那些该说的话,八年前就该说完了。那些不该说的话,现在说也没意义。
八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能把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长到能让所有曾经的笃定都变成可笑的猜测。
她们不再对彼此的经历了如指掌,不会了解对方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更不知道对方还记不记得过去发生的那些好的坏的,就算记得,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记得。
所以不如不说。
更何况她们都不是话多的人。宁玺雪从小就寡言,能用三个字说完的话绝不用五个字。宿今寒倒是会说话,但她的话大多是舞台上那些写好的词,离开了聚光灯,她也懒得开口。
宿今寒靠在副驾驶座上,偏过头,目光落在宁玺雪的侧脸上。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亮着,那张脸的轮廓不大清晰,只能看出来瘦了许多。
白天在休息室只匆匆一瞥,她没来得及好好看宁玺雪,晚上在饭桌上又是隔得太远,见不着人脸。这会儿倒是有时间仔细去看,但空间狭小了,看久了就会显得刻意。
宿今寒移开视线,掠过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手腕很细。她在美国可能没好好吃过饭,清瘦得像是随时会被窗外兜进来的风带走。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始终没往这边看。宿今寒收回目光,也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下了点小雨,街道两旁是飞快后退的树影和偶尔闪过的霓虹招牌。她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张侧脸的轮廓。
倏然间,她开口,打破了围绕在两人之间的沉默。
“如果回到大学,你们最想改变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宁玺雪听觉极好,捕捉到这句问话后,开车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瞬。宿今寒问的是综艺节目最后一个问题,她既然说了出来,那就是她也被问到了。
车里的安静在这一刻变得不一样了,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深黑的井底,波纹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扩散。
“你怎么回答的?”宿今寒问她。
宁玺雪静了很久,久到宿今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她淡声道:“你很在意这个问题吗?”
这下宿今寒也不说话了,对于这种回合制的沉默,宁玺雪有点烦,她一秒也不愿再等,于是说:“想要改变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我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这是我的回答。”她道,依然直视前方,没有分一丝一毫的余光去看旁边的宿今寒。
宿今寒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还在掠过,一道一道,也许这就是时间的刻度。
想要改变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这倒和宿今寒印象里那个宁玺雪不太一样。八年前那个宁玺雪……那时候她还相信很多事,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在意的人不会离开,相信所有承诺都能兑现。
她会在本子上列计划,一条一条,做完就打勾,像小学生一样认真。
现在的宁玺雪说,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宿今寒垂下眼睫,嘴角动了动。
“我当时说的是,”她倏然说,“大一的那个夏天,我不应该沉迷于穿乞丐装。”
轮胎碾过潮湿的路边,宁玺雪的瞳孔放大了一点,似是完全没猜到宿今寒会是这个回答。
这算什么?
夜晚的雨丝细细密密地拍在挡风玻璃上,视线有些模糊,宁玺雪伸手去开雨刮器。手伸出去的那一刹,她才发现自己又开始抖了。
雨刮器刷过玻璃,对向车道乍然亮起一片刺眼的白。一辆车开着远光灯扫过来,宁玺雪下意识眯起眼,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晕。
旋即,路中间有一道黑影窜出来。
是一只野狗。
棕黄色的,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瘦得能看见肋骨,奔跑在雨里。
宁玺雪的手攥着方向盘,骨节惨白,心脏狂跳,呼吸变得又浅又急,霎时间,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那只狗。它还在跑,要往哪个方向去?
几乎是本能地踩死刹车,方向盘猛打,车身甩出去的瞬间,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有事。
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身猛地一晃。方向盘从手里滑出去,又被她死死攥住。
世界在旋转,雨刷还在刷,那只狗消失在雨幕里。
宁玺雪松开一只手,整个人狠狠向右扑过去,横臂将宿今寒按死在座椅上,另一只手撑在中控与对方胸口之间,用自己整条小臂硬扛即将到来的撞击。
“宁玺雪!”宿今寒在喊她的名字。
“砰——”
巨响震得耳膜炸开。
安全气囊弹开的冲击力砸在她肩上、手臂上、侧脑上。
她只觉得双臂像被生生拧断,痛意从指尖一路烧到肩膀,再听不到任何声音,耳畔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