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上元灯节那夜,自己本想着微服与民同乐,结果,偏偏就在熙攘人潮中与她“巧遇”。
那日她眼中闪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光彩,不顾礼数地非要与他同游。
明崇记得,自己当时再三婉拒,可她竟还不死心,之后数日,又“恰巧”出现在他途经的茶楼、书肆,那番锲而不舍的劲头,直搅得他兴致全无,只得匆匆返回东宫。
思及此,明崇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冷冷地想,或许方才在鬼市为她解围时,她便已认出了自己……那番看似规矩的道谢,不过是故作姿态,实则又是在玩弄欲擒故纵的把戏,与从前并无二致。
他心中念头纷杂,脸色愈发冷峻,抬脚迈步走上前去。
停在距离两人三尺处,冷冷地剜了姜穆一眼,转向沈琢,语气里的不耐烦毫不加掩饰:“闲事管完了?管完了就走。”
而另一边的姜穆,此刻却在帷帽下暗自咬牙。
方才见到沈琢那一瞬,重逢故人的冲击让她心神激荡,竟一时忘了这层关系——
沈琢是明崇自幼的挚交,更是执掌皇城司的长官,明崇既现身于此,沈琢怎么可能不随行在侧?
她心思敏锐,听到明崇不耐烦的话,一扫眼,看到他面具后,那隐含讥诮的眼神,如何还不明白?
这人心里,定是又将她今夜出现在此,当成了处心积虑的纠缠与算计。
今生她重生的时机不好,已经做下了许多令人尴尬之事,其中不乏类似今天的“偶遇”。
元宵灯会,她死乞白赖非要跟着明崇游园,踏青时“恰好”同路,甚至,明崇去寺庙祈福她都要“凑巧”出现……那时候她满心欢喜,如今想来,在他眼里恐怕只觉得厌烦透顶。
姜穆抿了抿唇,心底叹息一声。
前世的自己、今生未能堪破的自己,那些女儿家的心思,美妙羞涩,却差点颠覆、毁了她的人生。
“方才多谢公子解围。”她微微屈膝,声音平静无波,“既然二位还有要事,小女子便不打扰了。”
正好这时,那卖药的老头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佝偻着身子,将几包药材往柜子上一丢,闷声道:“给你。”
姜穆上前取药,动作干脆,转身时,帷帽薄纱扬起一角,露出小巧的下颌和一抹淡红的唇。
她没再看明崇,只对沈琢点了点头:“告辞。”
说罢,抬步便走。
经过沈琢身侧,她脚步顿了顿,忽然又退回来两步。
“这位公子,”她声音放轻了些,迟疑着关切问,“您……常来鬼市么?”
沈琢一怔,下意识看了眼明崇,才道:“还算常来……怎么了?”
姜穆心中飞快地盘算。
前世鬼市被查封的那一天是哪天呢……鬼市每十五日开市一次,出事那天好像就在她被罚跪祠堂后的半月。
她斟酌着措辞,声音温缓道:“鬼市鱼龙混杂,不乏穷凶极恶之徒,还望公子……平日多留心些。”
姜穆不知前世的鬼市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又是哪位贵人受了重伤,引得朝野震动,令全京畿很是人仰马翻、战战兢兢了一阵子……反正上京这种地方,一块砖扔下去砸到十个人,其中七个官宦子弟、还剩下三个皇亲国戚。
前世,鬼市出事,沈琢因身为皇城司长官,监管不力,被连降两级,罚俸一年,还在御前跪了整日请罪。
这一世,姜穆私心想帮他避开这一劫,只能这样旁敲侧击。
与沈琢交谈时,姜穆刻意将视线凝在对方身上,半分不曾游移至旁侧那道玄色身影。
她记得太清楚了,明崇曾用冷淡到近乎讥讽的语气评价过她,他说,他最轻蔑姜穆的一点,便是她当初试图接近他时,眼中那种赤裸裸、直勾勾,直白到近乎莽撞的热切。
他说的这番话,让姜穆一度很难堪。
她虽然知道上京贵女讲究的是含而不露、矜持有度,可她自幼长于山野,喜欢一个人便想看着对方,何曾想过,这也会成为一种令人厌弃的过错?
是以,她可不愿意再随意乱瞟、惹人误会,便只望着沈琢,连头都不转一下。
明崇静立一旁,沉默地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目光沉沉,辨不出情绪。
就在沈琢唇角微动,开口回应时,明崇突然淡淡出声,叫破了姜穆的身份:
“姜三姑娘。”
声音不高,却让此处骤然一静。
姜穆身形微僵。
明崇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清冷俊美的脸,月光落在他面上,勾勒出明晰的轮廓,也照出那双眼里淡淡的讥诮。
他说:“你是打算一直装不认识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