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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1章 凡间历练122（第1页）

天光冲破层层雪云，淡淡的金辉铺洒在满目狼藉的公社村寨。

昨夜兽潮退去之后，整座寨子一夜未眠。

烧焦的木屋还冒着缕缕焦黑的余烟，积雪被血水浸染成一块块暗沉的绛红，散落的断弓、折断的木梁混杂在冰雪之中。四处都响起伤者痛楚的呻吟，族人往来奔忙，一部分人拎着水桶扑灭残存的火星，一部分人蹲在雪地之上，收敛昨夜不幸殒命者的遗体。

后山义冢的方向，已经传来挖掘冻土的斧凿声响。

木屋之内，布帘依旧垂得严实，将外界纷乱的动静隔去大半。

谢奕凰方才短暂苏醒过来，指尖轻轻搭在自己的腕间，细细体察脉息。腹中那一缕胎息依旧虚软如风中残烛，却稳稳扎根，没有再出现溃散的凶兆，小腹绵绵的钝坠隐痛还在纠缠不休，却已经褪去了撕心裂肺的绞痛。

听见身侧羽殇辰的话语，她缓缓转过脸，苍白的唇瓣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是这个道理。劫难从不会挑拣时日。”

她的嗓音依旧细弱，每多说几句话，便会泛起一阵淡淡的倦意，“我们一心想要安安稳稳静养，可这片天地，或是人心，或是山林，说不准何时又会再起波澜。只是如今，至少不必再直面生死顷刻的绝境。”

羽殇辰半倚在厚棉褥上，后背经过老医者重新清创上药，灼烧撕裂的伤痛稍稍缓解，可体内盘踞的余毒还在时不时隐隐窜动，脸颊依旧泛着病态的青白，下颌的胡茬又浓重了几分。

昨夜那一场大考熬过去，识海深处那层试炼屏障的凛冽寒意尽数消散，余下一层温润的微光静静悬浮，不再抛出一道道迫人的劫数，却也没有半分要解除凡胎枷锁的迹象。仙力、神念依旧被牢牢禁锢在躯壳深处，他们依旧只是两个身负重伤的凡人。

“试炼的劫数刻意落幕，却不等于历练就此完结。”羽殇辰目光落向糊着薄纸的木窗，窗外传来族人搬运石块修补寨墙的哐当声响，“白羽异灵有言，刻意降下的祸劫停歇，肉身磨难还得我们自己慢慢熬。往后不会再有狼祸围城、万兽叩关这般铺天盖地的灾劫，可凡俗世间的病痛、寒苦、人心起伏，依旧要一一亲历。”

正说话间，布帘外传来轻缓的叩击声，老医者的声音隔着帘布传进来。

“姑娘，公子，族长带着几位族中老者，候在院落之中，想要进来看望二位，同时，有些寨中后续的事宜，想要求教一二。”

谢奕凰微微蹙了蹙眉，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外头刚经历大乱，伤者死者无数，百废待兴，不必事事再来问我们。你出去代为回话，就说，休养期间，寨中大小事务，尽数交由族长与族老决断。”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只是有两件事代为叮嘱。第一，昨夜被兽潮损毁的屋舍优先修缮，死伤人家的粮草物资优先抚恤；第二，告诫所有人，不可前往幽谷崖顶朝拜寻觅那头白羽异灵。莫要把它当做神明供奉，众生祈愿换得一次生机，不代表次次皆会有回应，贸然上山，只会徒增伤亡。”

“老朽记下。”

老医者应声退去，脚步声渐渐走远。

屋内重归安静，药罐在炭火上缓缓翻滚，升腾起淡淡的白雾，苦涩的药香弥漫在屋子每一个角落。

谢奕凰稍稍挪动身子，想要坐得高一些，才微微用力，腹中便传来一丝拉扯般的酸胀，她只得作罢，重新躺回枕褥。

羽殇辰见她动作，连忙伸手，将身侧叠好的棉枕，一点点推到她的身后。后背一动，纱布底下的伤口便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转瞬便掩饰过去。

“切莫要强。”他柔声开口，“神魂亏空不是三两日便能补回来，胎元受损，更是要月月日日慢慢滋养。往后，少思虑，少动情绪，便是最好的调养。”

“我明白。”谢奕凰闭上眼，缓缓呼吸，“只是见过昨夜那般人间惨状，很难真正做到全然不闻不问。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哭号的妇孺，一幕幕都刻在脑海。”

过往狼祸浴血厮杀，玄嵎兽险些踏平村寨，再到昨夜兽潮席卷，无数鲜活的生命在苦难之中凋零。纵然试炼的考题已经交卷，那些沉甸甸的记忆，并不会跟着劫数一同消散。

“这便是凡间历练的一部分。”羽殇辰低声道，“不止是肉身受创，神魂也要体会凡人的悲欢与无力。我们能指点方向，却不能替所有人避开苦难。”

院落外面，族长听完老医者代为转述的叮嘱，连连颔首。

昨夜一场大乱之后，寨中族人的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此前滋生的猜忌与怨怼，在万众跪地祈愿、兽潮退去之后，尽数化作满心的愧疚。不少曾经私下非议谢奕凰与羽殇辰的百姓，都默默备下干粮兽皮，堆放在木屋的廊下，不敢贸然入内叨扰，只用行动表达心中的愧意。

少年猎手也站在人群之中，身上的伤口还未曾妥善处理，肩头缠着简陋的布条。昨夜他站在篝火高台之上说出那番话，又跟着众人一同抵御兽潮，亲眼见证众生祈愿唤来一线生机，少年人的眼底褪去了最初的莽撞，多了几分沉敛成熟。

族长遣散族老，安排人手分头做事，又特意嘱咐值守的猎手，木屋四周多派人悄悄看护，不闯入打扰，只提防野兽或是个别心绪不稳的族人前来惊扰。

日头渐渐爬高，冬日暖阳洒落大地，将地上的积雪晒得微微融化，屋檐垂下一根根晶莹的冰棱。

木屋之内，谢奕凰浅浅睡去，这一觉睡得安稳，没有噩梦纠缠。

羽殇辰却没有睡意，靠在棉褥上，静静听着屋外世间百态的声响。救火的余响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斧凿敲击修补寨墙、木屋的声音，还有医者救治伤者时断断续续的痛呼，妇人们低声啜泣，也夹杂着劫后余生寥寥几句闲谈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