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冼和比他小十岁的学生一起,又上了两周的课,在出第二次测验排名前,他们得到了给家人打电话的机会。
电话就两个,挂在墙上,要打就得排长队,学生们分了两溜儿排出去,和蟑螂的长须一样。
他们来这儿都统一收了手机,陈冼这个“大龄少年”本可以免交,但他还是坚持交了上去——他不想联系梅时青,也需要一个和他断联的理由。
从他回到学校、看清前途开始,他对梅时青的怨恨就又浮了上来,他愈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就愈怨他。
也因此,他本来是不想排通话的队的。
但眼见着队伍越来越短,他心里也越发不痛快起来——凭什么自己在这儿时刻想着他,受着煎熬,而他全然不知呢?甚至分开一个月了,他也没有拨通一次集训营的电话,几乎是将自己忘掉了。
他想要梅时青也为自己分心,想要梅时青也受折磨,无所谓是因为宿怨还是想念。
陈冼没法忍受这样的落差,他心里的怨恨渐渐发酵加深了。他想:大不了自己不开口,就打个电话过去骚扰他,给他添点堵也是好的。于是他还是去排队了,成了蟑螂须的一截。
好不容易拨出了,谁知梅时青根本不接陌生电话。
陈冼连打了四个,直到后面的人都踮着脚催促时,电话才终于被接通了——
“喂?哪位?”
“不说话我挂了。”
他的声音冷硬又疲惫,是陈冼陌生的语气。
陈冼抠着墙皮的手一顿,仓促喊他:“梅时青。”
那边愣了下,语调变软了,听着在笑:“小冼啊,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陈冼抿着唇,他没想到梅时青随口一句“挂电话”的威胁,就让自己张了口。
不战而败——他给自己的行为定了性。
在梅时青的等待中,他叹了口气,低声说:“春天了,小区里柳树多,你会打喷嚏,记得带口罩。”
梅时青话里笑意更浓:“孩子大了会疼人了,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陈冼的指骨用力抵在墙面上:“不要喝酒。你酒量那么差。”
“嗯,还有吗?”
“治夜盲的鱼油记得吃,冰箱里的那些好像再有半个月就过期了。”
对面耐心地应了声,陈冼脑子里已经空了,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
梅时青等了会,问他:“嘱咐我那么多,怎么不说说你自己?”
他自己?
陈冼捏紧了话筒,张了张嘴:“我都挺好的。”
“行,考不上就回来,哥养你。别有太大压力。”
陈冼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来考——”
梅时青在对面笑了:“陈冼,你当我是连比赛信息都不会查的白痴么?”
“……哦。”
“你们一会还有课吧?那,挂了?”
他就这么急?连和自己多说一句话都这么不乐意?
“等等,梅时青,”陈冼呼吸有点闷,喘不太过气,“晚上一个人,我睡不着。”
对面愣了下:“啊?那怎么办?不然你找哪个同学拼个床?”
但还没等“床”字说完,陈冼就猛地把电话挂了,只留下一串嘟嘟嘟落到对面耳朵里,远在海城的人愕然一刻,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后面等电话的人兴高采烈凑过来,一边拨号一边问陈冼:“同学,你这么大了还和你爸睡一起?”
陈冼嘴角抽了抽:“不是我爸。”
“哦哦!你男朋友?”
陈冼心头一跳:“也不是。”
那人皱眉问:“那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