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青吐了多久,他就刷了多久的牙,直到两人都尝到辛呛的血腥味。
吐完了,梅时青又开始漱口洗脸,直到把面颊搓得快要破皮才抬起头,囫囵把湿透的额发朝后抓,露出那双通红的眼睛,和陈冼在镜中对视了。
“回去睡觉吧。等竞赛结果出来,你就搬出去。”
他语气平静,只有换气时的颤抖彰显出他内心的崩溃。
陈冼死死盯着他:“你要抛弃我?”
梅时青的拳头重重砸在盥洗台上,回头怒斥他:“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以后也没有可能!我不喜欢男的,也不可能和男的在一起,我就算是想象那样的场景,也会觉得憎恨、恶心……你能听懂吗?”
“可明明在渝城的时候——”
他立即被梅时青打断了:“哄你考试的,懂吗?因为我毁了你第一次高考,我不能再毁你第二次了!”
陈冼静了静,似乎想挤出个嘲讽或镇定的微笑,但在早已知晓却仍残酷到难以接受的事实面前,还是失败了:“梅时青,你毁了我的仅仅是一次高考吗?”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和父母分开,我就能再多陪他们六年!也许因为蝴蝶效应,连那场火灾都不会发生!都怪你,你是杀人凶手啊你知道吗?”
“如果不是你,我会被人扒掉裤子,按在便溺池里承认我是个强迫别人的死变态、会被逼着吃泥土吃到肚子痛还美其名曰是‘净化’吗?啊?你说话啊梅时青!”
镜里镜外早已模糊成一片,陈冼感到滚烫的液体糊在睫毛上,叫他连眼睛都睁不开,这一刻的他一定很狼狈丑陋,但他就是不肯转开一点头,近乎执拗地盯着梅时青的方向,声声泣血:“如果不是你,我会变成十年的活死人吗?会失去十年的生命吗?你告诉我啊,梅时青……”
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低弱下来,带着浓烈的悲哀和痛苦。
梅时青如遭电击,只能靠盥洗台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他整个人几乎僵成了一座雕像。
——他知道了,陈冼他什么都知道了!一切都完了。
他会报警把自己抓起来吗?会吗?就像他回来那天用薄礼指桑骂槐时威胁的那样。
他是在讨答案,还是在威胁自己?
梅时青没力气去看镜子里的陈冼,他只后悔五年前帮陈冼垫付了第一笔医药费。
要是他死了……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就不会再逼问自己,让自己赎罪,永远不得安宁!
他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可怕的恨意,但随即又被更宏大的悲哀扑灭了。一切虚幻的想象退潮,只留下他孤零零光溜溜地站在当下的沙滩上。
“陈冼,我对不起你。你要是想报警抓我,现在就可以。”
陈冼难以置信地抬眼瞪他:“你说什么?”
梅时青雷打不动地重复了一遍,就见到陈冼咬紧了牙,下半张面孔绷得紧紧的,简直恨不得将自己撕咬尽了。
但等陈冼开口,吐出的话却是:“我不报警,我要你把当年说过的所有假话,都跟我做一遍。”
陈冼咧了咧嘴,眼神执拗得吓人:“我要你和我在一起啊,梅时青。”
窗外的鸟大叫了一声,粗嘎难听得令人汗毛直立。
梅时青静静看了他一会,说:“你是在报复我,陈冼。”
报复?
是啊,不然呢?
陈冼短笑了声,半敛着眼看他,慢声说:“怎么会是报复?梅时青,我是在爱你啊。”
镜子被梅时青挡住了,陈冼看不到自己的神色,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神情会令梅时青震惊似的睁大了眼,愣住了一刻。
但很快,梅时青就皱起眉,语气里满是被羞辱的厌恶:“别发疯了陈冼!我死也不可能答应你!”
音量之大,一时竟然盖过了窗外的鸟叫,令周围一时静得可怕。
陈冼走近他,极缓慢地环住了他的小臂,然后是侧腰与背脊。也许因为他动作慢得太诡异,就连上一刻还在应激的梅时青都没敢阻止他。
当他结结实实地抱住梅时青时,他的语言、动作、神态突然都变得温柔了,就像刚刚那个声嘶力竭控诉的人不是他一样:“太晚了。”
“梅时青,为什么在十七岁的时候,不这样为我辩解呢?”
第27章
陈冼听说过一种病症,被鞭子长期虐打的人会爱上施暴者,因为身体不想让他泯灭希望,所以给了他一个承受的由头。也许在过去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的身体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在渝城时情迷意乱,真的想过要和那个人晒很多年海城的阳光。
但后来他清醒了过来,知道了真相,也看清了自己的可笑。
之所以还反复提起当初那个无人遵循的承诺,不是因为余情未了,而是为了报复。
梅时青在这件事上越痛苦,他越要这么做。
梅时青越厌恶同性恋,他就越要贴上去,用一切不齿的手段逼梅时青挣扎、妥协,自己勉不勉强恶不恶心已经不重要了,他只要梅时青痛苦。
凭什么他能做尽坏事还全身而退?凭什么他能隐瞒一切差点真的打动自己?他理应付出比黄今和肖棋更重的代价!
但这些事都是在陈冼被扫地出门后想明白的,在梅时青厌恶地擦拭被他亲吻过的唇瓣、彻底撕毁渝城的约定的那天,陈冼完全顾不及这些,又一次被欺骗的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忘了一切的深谋远虑,只觉得怒火中烧。
他听到梅时青说:“在我这里,欠你的东西早在这五年里还清了,我现在对你没什么好愧疚的,也不会向你妥协或者要你留下来。如果你不想报警,那就滚吧。”
空调打得很冷,梅时青的脸埋在外套的白色毛领里,下巴被衬得尖削又刻薄。
不欠他的了?
一条命,连道歉都没有,竟然也敢这样低劣地自说自话地一笔勾销?
陈冼几乎被气笑了,但梅时青冷冷的目光又剜着他的心脏,令他一点笑也挤不出,于是他只好拉起行李箱,边向外走边用更冷的语气说:“好啊,反正这里也不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