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电话响给梁颂声震醒了,他闭着眼把电话接了,电话里依稀传出个愤怒的年轻男声。
梁颂声皱着眉坐了起来,把电话拿得远了些:“你今天有完没完?”
短短一句话,就叫对面彻底安静了下来。
梁颂声酒还没醒,现在能挤出完整的话,纯粹是被对面的声音搞得应激了,愤怒一瞬冲破了迷糊:“我爸给你过生日还不够?非得让我回去跟你卑躬屈膝的,配合你和你妈一起演戏你才满意?”
对面似乎低声说了什么,梁颂声仰头阖着眼吸了口气,语气平静不少:“抱歉,不该冲你发火的。礼物你随便挑,我付钱……对,我最近都有事不回家。”
他挂了电话,头立刻沉得垂了下来,随着车行一点一点。
梁颂声一向温和从容,就算遇着了生意场上的死对头,也能笑着递一句幸会,鲜少有这样喜怒形于色的时候,他发了一通火,车上都安静了。
半晌他才重新醒神,挣扎着抬头看了眼陈冼才放松。
“嗳,吓着你了?”
陈冼拍了拍他肩膀:“哪儿的话。”
“是李井,梁总新领回来的便宜儿子。”
陈冼对这事也有所耳闻,这干儿子带着他妈强势入住梁家,不到半年就闹得鸡飞狗跳,梁颂声懒得回去争宠,在外租了房子,但总抵不过李井一而再再而三地拿梁父压他逼他回去。
这李井真不是个省油的灯,自己鸡犬升天了还不满足,非要梁颂声回去看着受着,挨着他的踩才称心如意。
陈冼对他从来没什么好感,当即道:“哪个‘井’?绿茶龙井么?”
梁颂声立刻勾着他脖子笑出了声,但片刻后幽幽冒出了句:“也不全是他的错。”
“你喝多了。”陈冼斩钉截铁地说。
梅时青从头到尾没有弄出半点动静,只在梁颂声下车时搭了把手。
人下了车,梁颂声才记起问:“你给我送哪儿来了?”
陈冼报了个他女伴的名字,梁颂声抓着他胳膊笑了笑:“也行吧。冼儿,我认真的,你也找个伴儿吧,每次没地儿去的时候心里知道有个人在等你,会好受不少,酒都不想吐了……”
陈冼也笑:“你心里人多得,挤在里头跟等地铁似的。”
“哈,怎么说话呢?总比你守着张遗照好。”
陈冼眼皮一跳,从梅时青手里拽过梁颂声的胳膊就架着他跑。
也不管背后的梅时青是什么表情,直到跑到树下等着的人跟前才停脚。
“给我吧。”那人走出树翳,在月光下露出了张秀丽的面庞,只是再秀丽,陈冼也看得出他是个男的,陈冼立即撤回了一个梁颂声。
“你谁啊?”
少年扫了他一眼,没理,只朝梁颂声拖长音调喊了声“哥”,压低的眉眼间透出一股子阴郁的味道。
陈冼感到梁颂声虎躯一震,竟然睁开了眼:“你怎么在这儿?陈冼,你……”
陈冼当机立断地拽着他转了个身:“没卖你,走错了。”
但没走几步,就听背后飘来了幽幽的一句:“哥,你今天还没有祝我生日快乐。”
陈冼磨了磨牙还是没忍住,转头警告他:“李井,你别给我在这儿蹬鼻子上脸,梁瑞现在还是那老头的,等过两年他死了你猜你还能不能这么嘚瑟?一天天的好好读书,别没事找事,少给颂声找不痛快,也给你自己留点活路,听得懂吗?”
李井嘴角下落,一双眼睛冷冰冰地注视着他,这是今晚第一次他把目光放到除了他哥以外的人身上。
陈冼在心里骂了声,汗毛都立起来了一片,飞快地加快脚程跑远了,然后绕到了居民楼后门,把梁颂声安全交给了女伴。
坐回车上陈冼连找梅时青不痛快的力气都没了,心里还被那道阴恻恻的目光膈应得紧。
他真不知道,梁颂声回家过的都是这种日子,不怪他宁肯借宿女伴家都不肯回去了。
梁颂声的车停在了小区楼下,陈冼和梅时青住得不远,于是干脆走回家。
夜风吹起陈冼杂乱的额发,露出那张英俊而疲惫的面孔,梅时青瞥了眼只觉得嘴唇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他和梁颂声,还有谢子朗,一群人的私事都太吓人,梅时青只想能避就避。
但在他找借口离开陈冼前,他听到那人先一步开口问——
“有烟吗?给我一根。”
陈冼原来是不吸烟的,也没有人天生就是吸烟的。
梅时青第一次吸烟是因为背负了治疗费不堪重负,而陈冼第一次吸烟是因为想到了梅时青。
那是他离开海城的第三年,心理上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却因为要接管星传不得不装出匹配三十岁外表的成熟模样。
晦涩的谈判用语、庞大的行业知识还有他一窍不通的管理的技能,全都像大山一样压在了他的身上。在他带着团队通宵达旦地干了两个月,终于啃下一个难啃的甲方时,他没有大睡一觉也没有和团队去庆祝狂欢,而是买了一盒烟、最便宜的烟,靠在公司天台的电梯机房上安静地点燃了,送到嘴边。
那是一种飘忽的感觉,嘴里是什么味道已经不重要了,他在烟里汲取梅时青曾汲取过的东西,再将那些东西分作两半,一半用来回忆过去,另一半用作支撑未来。
可以说,梅时青在他的禁烟教育上绝对做了一个反面的“榜样”。
纵然陈冼十次百次地劝他戒烟,也自以为抵抗住了他的侵袭,但到了关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滑向他曾站着的地方。也只有在滑到底时,陈冼才会意识到,那些坚守的、抵制的、因他爱上和憎恨的,都会在他彻底离开后成为他留存在自己这儿的最后一部分,如果打破,就相当于把那一部分也送走了。
那是梅时青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他问梅时青要一支烟,梅时青不关注他是怎么开始抽的,此刻又是为什么要抽。就像他也不问梅时青眼下的疤痕一样。
梅时青只是陪他住了脚,长久地注视着他含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