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青刚要动,就被陈冼捏住了手指,随即插进他指根扣紧了。
坚硬的硬币被包在他们掌间,意外的硌人。
“咳,”陈冼迎上他困惑的目光,额发被海风吹起,露出底下那双明亮得晃人的眼睛,“等一下,时青,我想先和你说另一件事——”
海风忽然狂躁起来,将桌布吹得噼啪作响,梅时青放松的身体陡然一僵,嘴唇也紧绷成了一条线。
终于要开口了?
陈冼要怎么说,说以后你就是我名正言顺见不得人的小情人了?还是恭祝两人又达成了一项合作?
一整天没进食的肠胃拧成了一团,昏昏沉沉的热意紧跟着漫了上来,梅时青只觉得头重脚轻得厉害。
“这么巧,”他牵强地笑了一下,眼睛被落日的霞光刺得生疼,“我也有事要和你说。”
“很急吗?先听我说好不好?”陈冼握着他的手出了层薄汗,不自觉将手指收得更紧。
陈冼要是现在不一鼓作气说完,一会儿攒着的气散了,就得结结巴巴了。
他才不想梅时青有被结巴求婚的经历。
见梅时青默许,他深吸了口气,摊开手故作轻松地说:“你看,这都是你说有趣的硬币,有海星的、北梭鱼的、还有蓝色马林鱼的……”
他每说一种,就拿掉一枚。
青手里越来越轻,但心里却越来越重。他几乎和最底下的那枚硬币通了感,和它一起在这种喘不过气的氛围里受着煎熬。
陈冼还在强笑:“哦,这枚是海盗共和国时期的,骷髅的,酷不酷?下面还有最酷的——”
“陈冼。”
“时青,你先听我说完——”
“直说吧,”梅时青打断他,相接的指尖传来了对方急促的脉搏,这仿佛是某种即将崩坏的预兆,“陈冼,别绕弯子了。”
陈冼闭上了眼睛,眼睫微微颤动,捏着梅时青的手劲越来越大。他深吸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开口:“时青,我……”
梅时青手一抖,余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捕捉到:“如果你没想好,那让我说。”
就在此时,沙滩上猝然亮起了数十个玫瑰形状的灯,由一条长长的丝线连着,在海浪里起伏闪动着。明亮的灯光撞入梅时青的眼帘,他眼睛登时睁大了,但也来不及阻止那句排演了千百次的话脱口,于是它就和陈冼满怀希望的声音撞在了一起——
“我们结束吧。”
“你愿意和我结……”
笑意还凝结在陈冼的唇角,此时此刻最后一个硬币被抽走,只剩下一枚无知无畏地闪耀着星芒的戒指静静躺在梅时青的手心。
第57章
“你说什么?”
陈冼艰难地动了下嘴唇,耳边的嗡鸣巨大到他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事先安排好的乐队已经跑来绕着他们演奏,周围的人们也在不明真相地欢呼,只有他们所在的那张餐桌,是真空了一般的寂静。
完了。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完了,全乱套了!
他看着陈冼,把艰涩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结婚……是什么意思?”
陈冼比他更震惊:“你不知道?”
见他真的一脸茫然,陈冼猛地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连眉毛也皱了起来,像是身体里有一股火四处窜动着,令他痛苦不堪:“我和你提了那么多次,说了那么多次和你在一起,你是没放在心上还是从来没相信过?我千里迢迢和你到这里结婚,你却想着要跟我分开?梅时青,为什么?”
陈冼眼里烧得灼亮,隔着桌子攥住他的肩膀,疾声问道:“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
梅时青有那么几秒一点儿都动弹不得,只能盯着陈冼惊怒的脸。
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哪儿都错了,哪儿都不对劲。
“我们……不是交易关系吗?”
肩膀上的力道一紧,骤然松开了。
陈冼瞳仁一颤,死死盯着他。
梅时青不敢看他,脑内早轰得炸开了,此刻乱成了一团。他垂着眼睛说:“无界被光信和临先联起手抹黑的时候,你不是说,让我‘跟着’你,你就帮我吗?”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放在大腿上的手攥了起来,抬头重复道:“我们难道不是这样的关系吗?”
“哈,什么关系?”陈冼嗤笑了声,像是从没真正认识过他一样看着他,“所以你这半年,一直觉得……是在还债?”
说出最后两个字时,他心如刀割,尾音的颤抖再也压不住。
“两个月前,我联系了这里的结婚登记处,告诉他们我和我的爱人要来这里,成为彼此一辈子的法定伴侣。”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起梅时青的手,给他看那枚躺在手心闪耀的戒指:“一个月前,这枚戒指完工了,我趁你睡着偷偷给你戴了好几次,想着你会不会喜欢,如果不喜欢……”
陈冼的声音不由得颤抖了起来,他说不下去了,通红的眼睛狠狠瞪着梅时青,问他:“我是不是很贱?”
“你告诉我梅时青,你当我是什么?这段时间我上蹿下跳,你是不是觉得像小丑一样,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我更蠢更好笑的人了?”
无名指根的光芒刺伤了梅时青的眼睛,他吸了口气,感到心口一阵蚁噬般的刺痛。
生死一线时猛转的方向盘、星传不问报酬送出的组件、还有陈冼提及约定时总是弯弯的眼睛……它们在梅时青混沌的大脑中连成了一条线,电石火光间,他也看清了陈冼的眼睛。
梅时青脑内轰隆一声,连手都开始抖:自己都做了什么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