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困惑,梅时青在和他目光相撞的那刻弯了下唇角,捏着耳钉给他看:“忘记了吗?刚在一起的时候,你给我做的。”
绝对、绝对是没有的事。
陈冼皱眉盯着梅时青,呼吸紊乱:梅时青的耳洞是十六岁打的,不到两个月就发炎闭合了,后来他让陈冼试着重新穿过,但每回不是弄得血渍乌拉,就是他痛得面无人色。
陈冼后来绝不敢向他的耳朵出手了,也不让他乱动。
又哪来的自己送他的耳钉?
但情况特殊,现在他也只能揣着糊涂装明白,闷闷地嗯了声。
梅时青得了回复,要把耳钉放进盒子里的手一顿,歪过头对路明说:“路总,这东西实在宝贵,我不信别人,你替我收着吧,贴身放。”
路明点了点头,把防干扰的小盒子塞进了胸口的袋子里:“当然没问题。”
监控室里接着上百个摄像头,从厕所到黑布隆冬的禁闭室无处不在,密密麻麻的小方格挤在一个屏幕上。
值班的两个警卫操作了几下,屏幕上就只剩下了体检的那个房间。
体检是全身的,少年们鱼贯而入,顺从地脱掉了衣服,无知无觉地暴露在监控中,他们脸上还因为今天不用受训而露出了笑容。
陈冼心里一梗,眼睛像被刺痛了般猛地一缩,飞快地避开了。
“陈总,这个孩子聪明,性格也好。”路明从旁边递上了一本名册,翻开指给陈冼看。
名册上密密麻麻的,每个编号下,从姓名照片到家庭背景,详尽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些字忽然在陈冼眼中模糊了,像虫子一样蜷缩挣扎了起来,他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出来——
“我自己看。”
他勉强挤出这句话,按在名册上的指尖已经泛白。
人过去了大半,路明不由焦躁起来,生怕竹篮打水一场空:“陈总,陈总?有合您眼缘的吗?”
陈冼的手指紧绷着,整个人难以察觉地发着抖。
妈的,这个路明!
他把人当什么?明码标价的商品吗?那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才多大?都是还在念书的孩子啊!
“阿冼。”梅时青低声唤他。
他沉默太久了,路明会觉得奇怪。
陈冼牙齿还打着颤,刚要张口,手就被轻轻捏了一下。指尖的冷意渐渐被另一个人的体温融化了,恢复了知觉。
他忍不住贴了贴梅时青干燥柔软的指腹,然后一点点蜷起了手指,攥住了梅时青的手,细微颤抖着的力道可怜兮兮的,让梅时青没能挣开他。
“催什么?”陈冼深吸了口气,眼神不悦地看向路明,“路老板做别的生意也这么心急吗?”
路明赔笑了几句,不敢说话了。
反倒是梅时青挑起了话头:“到时候把人带回去,他们的家人那不会找麻烦吧?”
“您放心,绝对不会,”路明一口咬定,“都被送进这儿了,家里对他们也没什么期待了,十天半个月不联系也是常有的事。对他们来说啊,反倒是这里更像家呢。”
梅时青盯着屏幕投在桌上的光沉默了两秒:“都是犯了什么错,才被送来这儿的?”
“您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基本都是交了点同性朋友,家里管不了,就交给我们了。”
“这怎么管?”
路明嗤笑了声:“有病治病呗。”
话说出口,他面色一白,急忙找补道:“家长说他们有病,我们就开家长想要的药咯。”
梅时青还没接话,就觉手上一重,手被陈冼结结实实地反握住了。被他焐热的掌心紧贴着他的手背,用力得几乎将掌纹都印在了上面,仿佛要弥补此刻不能拥抱的遗憾。
“我看是送他们来这的人有病。”陈冼说。
梅时青心里漏了一拍,抬起头看向他,如愿撞进了那双认真的眼睛。
陈冼也看着他,轻轻地弯了下唇角,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梅时青却觉得已经够多了。
他在说,自己没有错。
从十六七岁的半知半解,到十几二十年后的明知故犯,梅时青总以为自己有在变勇敢。但却没想过,勇敢对抗的,是内心里犯错的歉疚。
他忘了去研究错没错,又或者是不敢去想。
心里像一团乱麻,他从来只想摆脱,没想过去解开,但今天,绳结突然脱落了一个尾巴,被陈冼攥在手里,用力一扯——
他本来就没有错。
喜欢的人是男的没有错,不愿意骗别人也没有错,有错的是觉得他错的人,还有因此抛下他十多年不闻不问的周静娟!
梅时青眼眶一热,心脏在陈冼的注视里骤然砸了回去,重新跳动了起来,明明是这样危险的时候,他却因为这个人说的一句话,诡异地感受到了安心和感动。
在光怪陆离的矫正所里,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整个世界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