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昏迷。
梅时青趴在陈冼床头,脸被压出了红红的印子,现在又醒了,枕着下巴看他。
冷锐的针尖刺进皮肤、溢出鲜血的场景,仍印在梅时青的眼里,那层虚影像幽灵一样挥之不去,时时激得他汗毛直立。
要是里面是毒药、是瘾药怎么办?要是陈冼一辈子就这样了怎么办?
自己就注定了,不原谅他也逃不开他吗?
陈冼就像一只小蠢狗,喜欢一丛草,就无惧是撞墙撞得头破血流,还是跳进河里淹得奄奄一息,都要把这丛草扒拉到肚皮下,死死地捂着、抱着。
因此,这丛草常常被他捂得喘不过气,又有时,被他锋利的爪子拨弄得遍体鳞伤。
但草也没有办法,多少次想离开,被小狗身上的伤一晃,又舍不得了。
舍不得。
梅时青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嘴里心里都发着苦。他伸手抵住陈冼微凉的指尖,轻轻用指腹去磨那几个长长了的圆钝的指甲,想:狗爪子什么时候才知道收一收?
这人……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医生说,陈冼注射的麻药劲儿已经过了,现在睡着,只能是因为太累了醒不过来。
梅时青就守了他两天两夜,守得脖子落了枕。
等第三天早上一睁眼,床竟然空了!
梅时青难以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被子里还是温的。
他跑什么?
受了伤之后卖惨不是他做得最顺手的事吗?
他现在跑什么?不知道要让医生检查吗!不知道……有人很担心他吗?
梅时青扶着脖子追了出去,腿还是麻的,神情扭曲地走过拐角,就见一辆装满医疗用品的车迎面向他撞来!
梅时青心里已经惨叫了一声,但手臂突然被人拽了一下,拽着他往旁边避开了车祸。
那力道一触即松,就在那人要没入人海时,梅时青咬牙切齿地喊了句:“陈冼!”
“你跑什么?”
梅时青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去,连落枕的脖子也不管了,一把拉住了陈冼的手臂。
陈冼还穿着病号服,两天没梳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僵着身体不肯回头,直到手臂上的力气越来越重,才不得不低着头转了过来,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不会是脑子坏了吧?
梅时青脑内闪过一例例麻醉过量导致智障的病案,放慢了语速,有点儿担忧地盯着他问:“我问你:你、跑、什、么?”
陈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抽回了手臂,低声说:“你说的,你一辈子都不想见我了。”
什么?
梅时青皱起了眉,胀痛的脑子终于想起在换人质时自己说的话——你要是敢,这辈子都别想再见我!
他嘴角顿时抽了抽:“别装可怜。”
陈冼悄悄按了按翘起的头发,然后抬起了一点头盯着他:“你还说过,不是每次流了血,你都会原谅我。你原谅不了我,我还待在那干什么?”
陈冼越说越委屈,下一秒几乎又要红了眼睛。
梅时青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呼出来,他想让陈冼好好说话,别整这死动静,但每次一张口,又被陈冼的眼神看得把话咽了回去。
真是烦人。
他不说话,陈冼以为这套他也不吃,怕他生气,只好诚实道:“好吧,其实我是想赶在你醒之前,去洗个澡再回来见你。”
“……”一个病人,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找医生,是拔掉心电监护跑回去捣腾自己的破头发破脸?
梅时青嘴角的抽动更明显了,心情复杂地盯着这个一睡傻三年的蠢货。
“时青,”陈冼抬起袖子嗅了嗅,满怀希望又小心翼翼地说,“我好像没馊。”
“嗯,所以呢?”梅时青面无表情地问。
“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抱一下你?”陈冼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这双眼睛,就算犯蠢也这么亮。
见梅时青半天没动作,他一点点收回了手,眼里的光也暗了。
“蠢死了。”梅时青低声嘟囔了句,迎着陈冼那句茫然的“什么”,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把人抱住了。
陈冼毛茸茸的头发蹭在他侧颈,稍稍一动就痒得难以忍耐,梅时青只好更用力地收紧手臂,圈住他随呼吸不住起伏的身体。
抱得好紧。
这是梅时青第一次不在意人来人往,把头埋在了陈冼的肩颈。他浑身又被陈冼那股阳光晒过一般暖洋洋的气息包裹住了,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真正放松了下来。
原来他也很喜欢抱着陈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