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施惠对这段友情的执着,大概也就只有她拍门的九分钟而已,可江闽蕴却整整找了她四百三十九天。
他寻找的那个真正的李施惠,也许早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海城,而他现在面对的李施惠,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还在留恋什么呢?为了一个陌生人。
江闽蕴拿出这几天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燃了《魔女城堡》的一角,然后将画纸随意抛起。
火舌舔过两个火柴人的笑脸,又舔过那栋白色的房子,最后化成一堆灰烬,扑簌簌散落在地板上,被他的拖鞋踩出一个丑陋的脚印。
其实离开李施惠,他也不会死,相反,他会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可笑,把自己的整个世界都系在一个背叛者身上的可笑。
好在,只要是他先把李施惠赶走,就不算是李施惠抛弃了他。
没错,李施惠没有抛弃他,是他抛弃了李施惠。
江闽蕴慢慢走回他阴暗的巢穴里,重重地甩上门,倒在床上,最终痛苦而又扭曲地蜷缩成一团,然后一动不动。
离开江闽蕴的家就像从一场虚构的美梦中惊醒,李施惠背着很重的书包,像背着重壳的蜗牛,在江闽蕴家门口那条路上缓慢地蠕动。
她小时候读过一本志怪小说,讲山村边出现了一条可怕的大蛇,村民不敢杀它,就布下陷阱,在它的必经之地埋下尖头竹片,等它经过时,竹片从地下升起,借用它向前游走的力量,让他进退不得,开膛破肚。
李施惠想,在村民们设下陷阱后,会不会也有一只和她一样的小蜗牛途径此地,也遭遇了竹片之刑,要不然,为何她能够感同身受?
没法退后,没法转身,明知前路是无数升起的竹片,却还要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的无奈与痛苦。
受到刺激的神经在大脑中超负荷运转,在剧烈的疼痛中,李施惠终于想起那幅画的由来。
那是她初二时送给江闽蕴的生日礼物。
画面上是一个两层楼高的小房子,用黑色的水彩笔画的,没有涂色,纸张一样冷白,一个卷头发的女孩站在房子边,戴着魔女帽,拿着一根法杖。
“这是我的魔法堡垒,这个是我。”
坐在自己卧室的地上,她指着画上的小女孩向江闽蕴介绍。
“如果我的爸爸妈妈吵架了,我就可以躲进去,这样谁都找不到我。”
“那我呢?”那时的江闽蕴吸溜着鼻子,凑到她旁边去看画上的魔女,“我也找不到你,怎么办。”
李施惠撑着头,仔细思考了一下江闽蕴的问题,突然伸出食指,往江闽蕴的额头上一点。
“好啦,我给你施了魔法。”李施惠一脸郑重,“如果以后你找不到我,就可以来我的魔法堡垒里找我。”
她又拿起画笔,在自己的手边加了一个小人。
两个人顶着同款的微笑,手拉着手。
“只有找不到你的时候,才能进去吗?”江闽蕴那时的表情很可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真的中了魔法,然后又凑过去看她画画。
李施惠因为他的一番话而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郑重地承诺——
“如果你受伤了,也可以住在里面。”
“等我回来,我会帮你疗伤。”
后来,她把这幅画润色了一番,题了字,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江闽蕴。
然而她暂时忘了,然而江闽蕴一直记得。
勉力支撑着自己又向前走了几步,李施惠突然动了动嘴唇,垂头发出一声悲伤的长泣。
路人纷纷侧目,少女表情哀怮。
可李施惠没有勇气再回头,去修改自己的错误答案。
因为她心中的那座城堡早已坍塌。
魔女在流浪。
[爆哭]
下一章略掉san
第64章坠落:你从这里跳下去。
“宝宝,宝宝……”
入夜,在昏黑无窗的房间里,江闽蕴听见一个阴冷的女声。
他猛然睁眼,翻身坐起,就看一个面目妖冶的女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宝宝,妈妈好冷呀,妈妈好想你……”
她摇摇晃晃地靠近江闽蕴,冰冷灰白的手臂叠抱在一起,互相揉搓着,碎肉和鲜血随着她的动作,一片一滴地散落在她朝他走来的路上,直到两只手臂都变成森森白骨。
“过来陪妈妈好吗?妈妈好冷,好想你啊,这里真的太冷了,你来陪我……”
江闽蕴坐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女人朝他走来,却没有任何办法动弹,像是被抵在墙角。
他的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八五,体重只有七十六公斤,可是低下头,身体却仍然短小臃肿,肥肉将缩水的衬衫撑出层层叠叠的形状。
江闽蕴想阻拦对方的靠近,可浑身僵硬,脑袋不受控制,拨浪鼓一般懦弱地摇晃着。
女人像僵尸一样径直走来,艳丽的脸随着靠近慢慢失去光彩,眼里溢出的鲜血爬满脸颊,她边流血泪边朝江闽蕴微笑:“好孩子,别害怕,快过来呀。”
“你不是死了吗?”江闽蕴愤恨地盯着她,“骨灰都已经被殡仪馆的人倒进下水道了吧?”
女人用已成白骨的手掌轻轻擦拭脸颊,丰盈的颊肉便被她一点一点从脸上刮下,露出颅骨的痕迹,她咯咯笑起来,连带骨架一起颤抖:“是因为我的好儿子想我了,妈妈才会出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