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抖了抖,轰隆一声,慢慢往外滑。
一首粤语歌从廉价老旧的音响里飘出来,音质沙哑,曲调忧伤。
“何以我来回巡逻遍
仍然和你擦肩
还仍然在各自宇宙
错过了春天”
“这是什么歌?”原先看向窗外的江闽蕴扭头,指着音响问开车的小伙。
“啊?”小伙转头,看了一眼音响,“我也不知道,光碟里乱七八糟的,都是瞎听听,是不是大过年放这种调子不太好?要不我换首喜庆的。”
“不用,放着吧,挺好听的。”
江闽蕴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千盏万盏的通明灯火,那首粤语歌还在唱。
“总差一点点先可以再会面
彷彿应该一早见过但直行直过
只等一个眼波
轨迹改变角度交错寂寞城市又再探戈
天空闪过灿烂花火和你不再为爱奔波”
他眨了眨眼,暖盈的光在眼角泛滥。
李施惠沉沉睡了一觉,头脑终于渐渐清明,恶心头晕也好转不少,只是口腔里那种铁锈味依旧久久不散。
所幸只是急火攻心才吐的血,并不是有什么病灶。
她舅妈见到她醒,拍着胸脯说的第一句话意思如是。
李施惠不想理她,咽了咽口水,自己翻身爬起来在床头的热水壶里倒了杯温水漱口,又咕嘟咕嘟喝下去一杯。
“你哟,也是倔,学习成绩蛮好的,上了好大学找个正经对象不好吗?那头发,啧啧,一看就是小混混。”
“我们没有在谈恋爱。”
她终于说出这句话,虽然在“证据”面前苍白无力。
人生的绝望似乎就像是永不停歇地翻山越岭,翻过一座还有一座。
“呵呵,那男的不会跟你说要耍朋友吧,他就是个不想负责的小流氓,骗骗你而已咯。不过你放心,你以后要结婚,我们会对你老公保密的。”
周美清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就差手里没捏把瓜子。
李施惠不在意,把脑袋扭向另一边。
她从没想过,2009年的除夕夜会在医院里度过。
如果她早一点去看手伤,早一点下定决心和舅舅一家断绝关系……
可惜没有如果。
“看电视看电视,闷死我了,为了给你陪床哦春晚都没得看哟。”
大病房里摆着台厚重的电视机,舅妈拿遥控摁开电视机,在静静等待之后,电视机模糊的显示屏里出现热闹喜庆的春晚画面。
观众的笑声和主持人的念词打断了李施惠的思绪,她舅妈突然跟着小品发出几声爆笑,又附送几句点评。
于是在寂寥的病房里寂寥的病人更为寂寥。
这一年的春晚对比后世看来堪称经典,然而李施惠和江闽蕴没有看,也没有讨论过。
他们的命运彻底分野在二零零九年的除夕夜,序曲只是天空中炸开的烟花。
大概晚上十一点左右,李施惠病房窗外能看见的那座低矮起伏的山包上,突然冉冉升起一朵又一朵的烟花,五彩斑斓,经久不衰。
她舅妈的电话很快就响起来,李施惠清楚地听见她表弟在对面兴奋地大喊:“妈!有人在十面山上放烟花,你那能看见吗?好大好壮观。”
感动于儿子此时还惦记自己的孝心,她舅妈春晚也不看了,跑到窗户边:“看得见看得见!哦哟,真的好美,小毅,你赶快对着烟花许愿,许你明年考试拔得头筹,中考金榜题名!”
李施毅赶紧把电话给挂断了。
李施惠全神贯注地仰望天空中绚烂的烟火,想起本来和江闽蕴吃过午饭就要去买烟花的约定。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也许他们现在也正在开心地放烟花吧。
江闽蕴说得没错。
她就是个言而无信的人,永远都在失约。
眼泪默不作声地滑下来,滑过她扬起苦涩的唇角,李施惠动了动肩膀,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
在全世界华人呐喊“新年快乐”的那一秒,江闽蕴倒在燃尽的烟花堆旁边,听不远处的城区噼里啪啦响起刺耳的鞭炮声,连背靠着的土地也在震动。
他躺在地上,仰看荼蘼谢尽,湮没成灰的天空,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咬在薄而淡的唇间,用火机点燃。
江闽蕴已经很久没抽过烟,再次嗅到尼古丁混着硝烟的熏人味道,下意识呛咳一声。
像他这么坏的人,怎么能逃脱正义的制裁呢?
所以,要么让李施惠回来约束他,要么干脆炸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