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问你,”副将盯着他的眼睛,“你为韩王打了十年仗,身上七处伤疤。若你今日死在这里,韩王会给你老母一袋米吗?会给你儿子一条活路吗?”
百夫长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在秦国,”副将一字一顿,“士卒战死,抚恤田三十亩,子女可免费入学宫。伤残退役,官坊安排轻活,月领粮帛。”
他指向远处正在卸车的粮队:“而那些粮食、那些冬衣,就是你们现在瞧不上的秦法变出来的。”
百夫长低下头。他肩上的秦呢军服很重,重得他几乎扛不住。
良久,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修路。”
。。。。。
十日后,咸阳驿馆。
韩非坐在窗前,已经三天了。
窗外是陌生的街景。秦人的咸阳和他想象中不一样,没有森严的肃杀,反而有种滚烫的生机。那种生机体现在街巷里穿梭,面带红光的百姓身上,体现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饭菜香里,体现在远处工坊昼夜不息的夯击声中。
韩国献城求和的国书已经递上。而他,韩非,韩国公子,法家弟子,成了这份国书的添头,一件赠送给秦王的礼物。
门开了。李斯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神色复杂。
他轻声唤道:“师弟。”
韩非没回头:“李长史,不必如此称呼。非如今只是阶下囚。”
李斯把酒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王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哪种人?”韩非终于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杀我?不辱我?然后呢?把我像珍禽异兽一样养在咸阳,供人观赏?让天下人看看,连韩非都成了秦王的收藏?”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私心里,他并不想要韩非出现在秦王面前。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几名宫人捧着几大卷东西进来,恭敬行礼:
“韩公子,大王命我等送来这些,说是请公子闲时翻阅。”
东西放在案上:三卷最新刊印的《秦律》修订稿(纸质,不是竹简)、厚厚一沓骊山学宫近三个月的学报,还有一份盖着秦王玺的客卿参政议政邀请书。
不是诏令,是邀请。
李斯轻叹一声,起身离开。
夜深了。韩非盯着案上的东西,久久未动。烛火噼啪。他终于伸手,拿起一卷《秦律》。纸质轻柔,字迹清晰得刺眼。
翻开,第一条就让他怔住了:
“凡秦民,不论出身,勤于耕织、精于匠作者,皆可授爵赏田。”
再往下翻,条文细得可怕:粪污处理的标准流程、畜病防疫的详细步骤、官肥收购的等级定价……严谨、务实,每一个字都透着要把天地间所有事都纳入规矩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