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之后,他把药箱放下,双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
“你是将军的娘子吧?”
沈晚棠愣了一下。
孙军医没等沈晚棠回答,滔滔不绝地说开了,语快得像是背课文,显然是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
“既然是将军的娘子,你就该好好劝劝他,打仗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伤了你心疼,他要是残了你更心疼,你当娘子的,要照顾好相公的起居,天冷了给他添衣,天热了给他扇扇,受伤了好好养着,不能让他乱跑!你看他这伤口,缝了四针,线都崩了,你要是早点把他按住,他能崩线吗?”
沈晚棠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她想说我不是他娘子,但孙军医的话像瀑布一样往下倒,根本插不进去。
“还有,你这个当娘子的,别太纵容他了,他这个人,年轻气盛,打仗不要命,你要管着他。他要是非要去打仗,你就拦着,拦不住就跟他闹,闹到他不去为止,男人嘛,有时候吃这套。”
孙军医说到这里,看了萧景呈一眼,萧景呈的脸已经白了不是疼的,是臊的。
他的耳根子红透了,红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又从脖子蔓延到脸上,整张脸像是被人泼了一盆红颜料,偏偏他又不能作,因为孙军医比他大二十多岁,在边关待了快二十年了,比他爹还老资格。
沈晚棠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了,“孙大夫,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他的娘子?”
孙军医摆了摆手,“你不用解释,我都懂,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好意思承认,脸皮薄,我跟你说,夫妻之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照顾他是本分,他听你话是应该的。”
他把药箱又提了起来,“反正我说完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将军,你要是再崩线,我就不给你缝了,让你疼着去。”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花白的头在空气中飘起来,像一蓬蒲公英。
沈晚棠张嘴想喊他,他已经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消失在操练的号角声中。
营房里安静了。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忽大忽小,像一个在呼吸的活物。
沈明昭蹲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粥碗,碗里的粥早就凉了,结了一层膜,他用筷子戳了戳那层膜,膜破了,露出下面稀薄的米汤。
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脸都紫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喉咙里出咯咯咯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沈晚棠转过头看着他,他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粥碗扣在地上,粥洒了一地,他顾不上,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腿蹬来蹬去的,靴子上的泥蹭在门框上,蹭了好几道黑印子。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当娘子的!哈哈哈哈!要照顾好相公!哈哈哈哈!”
沈晚棠的脸红了,倒不是害羞了,纯属是气的。
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被辣椒水泡过,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脖子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像几条细细的蓝色蚯蚓。
萧景呈坐在床上,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一块被人反复揉搓的布,红的时候从耳根红到脖子根,白的时候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又闭上了。
沈晚棠转过身,对着萧景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