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生生不回答。
过了一会,又像是喃喃自语地说,
“我还真是挺喜欢在你身边待着的,每一次来找你,都有好多稀奇古怪的事发生,也能认识很多新鲜的人,跟游戏世界大冒险似的。”
祈随安笑,“难道被抢劫是什么好事吗?”
黎生生晃了晃脑袋,像是走了心,“那就不说被抢劫这件事,至少来勒港才一两周吧,就跟着你去了Iris姐姐的葬礼,认识了Iris姐姐,试了一下她的棺材,跟着她回家住,还跟她的Snake培养了下感情,今天还来了观音诞,好刺激,然后又认识了嘉宁姐姐,发现她烤的鸡翅好好吃,我感觉我和嘉宁姐姐也能成为好朋友……”
说着。
黎生生又自顾自地跑起来,举起童羡初的手,两个人握成拳头,轻轻碰了一下。接着是辜嘉宁。最后是祈随安。
等跟每个人都碰了一下拳,才满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还嚷嚷着,
“总之,大家都是被抢过一次劫的好朋友,以后绝对绝对绝对不准闹掰。”
祈随安配合着黎生生稀奇古怪的行为,望了一眼童羡初——
发现对方正懒懒靠在沙发里,红裙被风吹得大乱,侧脸嵌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童羡初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仰了仰脖颈,有要望过来的趋势。
在童羡初看过来之前,祈随安又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弹了一下黎生生摇头晃脑的脑袋,“你当我们是小孩子,还绝对绝对绝对不准闹掰。”
你当我们都是青春期,还搞友谊地久天长这一套。她没这样说。
因为黎生生今年十八岁,是足够简单情感也足够充沛的年纪。在她的世界,共同经历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大家顺理成章就是好朋友,不管谁跟谁,都会拧成一股绳儿,没有谁会愿意背叛谁。
而跟黎生生接触不多的辜嘉宁,显然在这个晚上对黎生生有了更多认知。
她听了这番话,跟黎生生又热火朝天地干了个杯,眼睛笑得弯成了个月牙。
等黎生生从地上歪七扭八地爬起来去厕所,辜嘉宁抿了抿唇,看着黎生生的背影,有些忧虑地问祈随安,“生生她跟我说她有躁郁症,这是真的吗祈医生?”
祈随安并不觉得意外,黎生生从来不是把自己的病藏着掖着的性子,甚至可以往外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是个病人,是个疯子。
她点了点头。
“躁郁症患者发病的时候会是什么样?”辜嘉宁目前还是位在这个科室接触不多的实习护理师,“我还没有遇到过。”
“她现在在躁期,至于郁期……”祈随安说到一半停住。
她感觉得到,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童羡初也望了过来,并且正在看着她。
于是灌了口啤酒,语速很慢地说,
“挺可怕的。”
四个字,得到这个答案,童羡初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辜嘉宁不说话了。拧着眉心,一脸担忧。
祈随安观察着她的表情,微微动了动唇,思考了半晌。
其实她自己并不想管这种闲事,因为她知道有些事,别人提醒了,也可能没有用,也有可能不正确,凡事只有当事人自己亲身经历,最后才明白哪条路最好走。
所以一般,当有人在她面前表现出迷茫的时候,她都不会主动给出建议。可不知怎么,这次她最终还是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有时候,你和她们的心理距离离得太近了。”
“她们?”辜嘉宁有些茫然地看过来,“你是说沈阿姨和生生吗?”
“对,是沈杏和黎生生。”祈随安将这两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没有吧。”
辜嘉宁抿了抿唇,似乎是仔细想了一会她的话,然后很谨慎地说,“沈阿姨这边我会注意的,可是生生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
她已经下了定义。
这个青年人看起来性子柔和,拥有着最饱满的情感,可实际上,她的这种特质,有可能也会在将来某一天,令她感觉到难以承载的痛苦。
不过,别人口述的经验,或者是痛苦,显然,都无法让这位青年人察觉到危险。
祈随安不打算再进行其他干涉,习惯性地笑了一下,“你自己看着来就好。不过我相信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一件事,过度移情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这样说,实际上也已经触犯到她们两个相处的边界。辜嘉宁似乎觉得她没有说对,刚要说什么来反驳她。黎生生就已经从厕所里冲了出来,应该是刚刚洗过一把脸,脸上还沾着乱七八糟的水珠。
黎生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然后一边转着圈,一边控制着手机切了歌,噔噔噔跑到她们面前,弯下腰,兴冲冲地,将坐在地上的辜嘉宁牵起来,带到天台空地,眉飞色舞地说,
“现在是Dangtime——”
辜嘉宁被牵走,有些突然,但看到心潮澎湃的黎生生,还是十分配合地跟着她学起了舞,转了个圈。
看到了祈随安注视着她的眼神。
辜嘉宁抿了抿唇,隔着降临下来的似柠檬汁一样的太阳,朝祈随安这边做了个口型,
“我不会的。”
两个性子都算是外向的同龄人学起严肃正经的舞步来,一会笑,一会弯腰,一会又踩到对方的脚,于是两个人都笑得不行,在刚冒了个尖的太阳下,看起来兴致无边。
祈随安笑着,整个人被拢在日光里,对辜嘉宁那边举起酒瓶示意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会到郁期?”
沙发另一端传来童羡初的声音,听不出是在担心还是其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也听不出是不是还带着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