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越来越轻的脚步声。应该是走了吧?祈随安迷迷糊糊地想。
结果下一秒,床边一沉。
有个人钻进了被窝,躺在她身边,身上还萦绕着那种甜药的香气。
“童羡初?”祈随安反应慢半拍地喊了一声,语气是一种恹恹的倦,“你还没走?”
旁边的女人没有说话。
很久都没有。
以至于她以为是梦,人在发烧的时候都极易做梦,因为意识混乱,更容易梦些被自己平时忽略掉的人或者事。
如果这是梦,那么这场梦应该也是粘稠的,毛躁的,黏糊糊的,像那杯灌到她胃里的甜药。
呼吸弥漫,交缠。
就在她以为这真的是梦境,并且由于头昏脑胀,意识越来越下沉,习惯性地要蜷缩着,抱住自己双肩的那一刻——
童羡初突然有了动作。
或者是说,她代替她自己,从她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这绝对不是一个舒服的拥抱。
甚至可以说有些硌人,就像之前在钟楼里发生的一样。
她蜷缩着,双手搭在自己肩上,童羡初将脸紧紧抵在她的后颈,鼻尖和唇都埋进她的耳后,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横在她的胸腔前。
她就像一层坚硬的盾一样,包裹着她。又像是一把矛,直直地冲过来,像是要把她的肋骨给直接压碎。
却还是让祈随安忽然从虚迷的界限里被拉出来,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梦,也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原来她如此不擅长被人拥抱,而她也不擅长去拥抱别人。
以至于拥抱这种极为平常的温情行为,一旦在她们之中发生,都变得好像在抵抗些什么。
但她没有让童羡初把自己放开,而是又往童羡初那边缩了缩,有些疲倦地问,“你不走?”
“你很希望我走?”童羡初将她的肩锢紧了些,似是很不满意她说的话。
祈随安没有回答,眯着眼睛,“我只是在想,你今天晚上该不会梦游吧?”
童羡初微微松开了她的肩,顿了几秒钟,似是才想起来这件事似的,“我不睡就好了。”
这样的回答并没有让祈随安觉得合适。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从黎生生自杀未遂,到台风,再到火灾,再到今天的大暴雨……事情一个接一个地转,像命运也在拼了命地拽紧一根绳,不愿意让她们停下来。
连续这么多天都没休息好,又跟着她淋了一场大暴雨,也不知道一整天童羡初有没有吃什么东西,现在又为了照顾她要不睡觉……
祈随安想到这里,叹了口气,疲累地说,“你还是睡吧,不然我会愧疚。”
她把她的想法很诚恳地说出来,仿佛其中没有任何对童羡初本人的在意。
童羡初却没有对这种直言不讳而感到不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但当祈随安这样说,她竟然觉得,愧疚没什么不好,同样是她想要从祈随安这里得到的。她欠她越多,是不是就代表她们之间的牵缠越多?
房间里早已经关了灯,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祈随安背对着她,像快要融化的一个雪人,缩在她腰腹处,看不到表情。
她伸出手指,摸到祈随安的眉心,果然,如她所料,皱起来,却又毛绒绒的,有些扎手。
柔顺而涣散的祈医生。
她抱得再紧一些,然后问,“如果我梦游了怎么办?”
“啊?”祈随安体温上来,有些发热了,抱上去多暖,多烫,像在她怀里融化的太阳,连笑声也是烫的,“还能怎么办呢童小姐?”
“当然是找到你。”
这句话太轻了。
以至于听起来像是祈随安的无意识,不像承诺,像事实,听起来像是会对很多个人这样说,听起来像是只要到了白天,祈随安就会将这一句话抛在脑后。
童羡初将人又抱紧了些。
却又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个雪人,一个太阳,越用力,越要融化,越让她抱不住。
而雪人,太阳本人没有任何反抗,而是很慷慨地接受她不太温柔的拥抱。
甚至在几十秒钟之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懒倦地转过身来,和她变成面对面的姿势,将她的手搭在肩上。
额头抵住她的下巴,鼻尖埋在她的耳后,手搭在她的背后——一个标准的,温和的拥抱。
“童羡初。”
她喊她一声,呼吸焯烫,像是要烫掉她这一层皮肤,声音像是从她自己胸腔里发出来似的,带着某种规律的振动,一下一下地敲着,然后懒懒地笑,“以后抱人的时候,记得要这样抱,才不会让两个人都疼。”-
单打独斗这么多年,祈随安很少有生病还特地让人照顾的经验。
最难捱的时候,是寒假住校,在宿舍里烂掉了阑尾,疼得大汗淋漓,却还是要撑着,一层一层地把衣服穿好,才敢出门,怕自己满头大汗出门,一被风吹就感冒。
那会南梧的冬天多冷,她衣服套几层,蓬头垢面也管不上,勉强连滚带爬到楼底下,没遇着一个在学校的人,本来想着不打120,省几百块钱,结果到头来撑不住,还是打了120,让人抬着出了学校。
一个人做完手术回来,还得收拾自己留在宿舍的残局,呕出来的汁水发了臭,得一点一点把地板擦干净。
三十一岁这一年都已经快过去,这么多年来的头一遭,有个女人蹲在床边喂她喝药,还每次都放半勺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