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醒来,护工立即按下呼唤铃,不一会儿病房里就挤满了人,“小洁呢?”在医护人员为他检查的时候,安辞转头看着岑白柳。
“手术很成功,放心吧。”岑白柳笑道,“小洁已经醒了,我们答应她,等她稍微好一点,就把她带到海市来接受进一步治疗。”
好消息接踵而至,安辞在国内顶刊上的研究已通过审稿,即将见刊。虽然岑白柳等人已尽可能保持低调,但全网仍然给予安辞的理论空前的关注度,越来越多的受害者将自身疾病与化工危害联系到了一起,甚至已经有不少地区的监察部门主动联系岑白柳,尝试将安辞的辐射验证结论作为证据链。
“如何让孩子和许安辞一样优秀,教育专家老赵带您破除三大洗脑包。”
“美貌与智慧并存,揭秘学者许安辞不为人知的来时路。”
在岑白杨读到第三条震撼人心的UC新闻时,安辞终于忍无可忍地制止了他,“好了,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岑白杨嬉皮笑脸,“你害羞啦?”
才没有,只是懒得理睬这些骇人听闻的新闻标题。
岑白杨不解道,“很多人喜欢你,支持你,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呀,你不知道你睡着的这几天,好多记者都想要采访你,其中还包括不少官媒平台。除了这些,不少人都给你送了花,喏
“这是卫之行前辈送来的,他主导的遥望号月球基地项目,就连我这个艺术生都知道呢。”
岑白杨挠挠头,“你的论文即将在顶刊发表,以后,无论你想进学校当老师,还是继续做科研,享受的待遇和条件都是顶尖的,如果我是你,我简直要被这闪闪发光的前程亮瞎了眼可我看你怎么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呢。”
安辞心中苦笑,青春年华,大好前程,可这一切,都和自己这个背负着原罪前行的人没有任何关系。六月的阳光泼洒进病房,安辞换了个姿势,望着窗外球场上挥动球拍的身影,却并不能驱散笼罩心头的阴霾。
全网热度最高的几天,安辞一直在医院度过,好在网民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新鲜事转移,热度慢慢降低,围在医院蹲守的记者们也渐渐散去。
很快,就到了公布第二次听证会结果的日子,巧的是那天安辞正好出院。安辞对结果并没有任何预料,他的直觉向来敏锐,这一次并非对真理的论证,而是几股势力的博弈,资本的斗争并不是他这样一个普通人可以涉足的,对于这些无声的博弈,一切交由岑白柳负责。
岑白柳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紧张的神情,仿佛早已预料到了结果一般,大概和这几天她在忙的事情脱不开干系。
“经委员会审定,有投票权的五百位企业代表共投出有效票数四百七十五票,其中,二百三十票支持,二百一十九票反对,其余弃权。”虽然以几票之差险胜,但众人还是欢呼一片,整个病房洋溢着喜悦。
岑白杨更是上蹿下跳,大户小号地跑过去和每一个人击掌置身于欢乐的海洋,安辞心头压抑着的浓云也透出一条缝隙,他悄悄地呼出一口气,总算不再是之前那般窒息的压抑了。
几人太久没有好好放松过,结果出来后,每个人都松了口气,决定好好庆祝一番。岑白柳在家里开了个小型Party,岑白杨更是发挥美食博主的技能,捣鼓出好几道硬菜,几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闹到傍晚还未尽兴。
安辞却悄然退了出来,在阳台上凝望着远方,看着远方苍茫的暮色逐渐被远处袭来的浓云吞噬。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回头,储杭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不要为了尚未发生的事情担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安辞轻轻点头。
此后的日子,安辞的生活清闲了下来,出于安全的考虑,他并没有在外面租房子,而是搬进了岑白柳位于市中心的一处空房子里,碧海湾是海市有名的高档小区,安保措施相当不错。
小区的环境很好,偶尔安辞看书乏了,就会望着楼下郁郁葱葱的园林景观出神。网络上一片平静,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他察觉到,岑白杨的话越来越少,岑白柳更是忙得彻底见不到人,甚至连电话也关机了。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紧随其后的巨雷几乎在耳畔炸响,安辞的手一抖,小说掉在了地上。眼皮微微跳动,仿佛预示着什么。
安辞惊魂未定,下一刻手机突然震动,一则短信幽灵般弹出。
“游戏开始了”
没有署名、没有号码的信息,再一次出现了!安辞猛地站起身,动作过于剧烈以至于身后的椅子发出巨大的拖拽声。突然,手机再度震动起来,安辞惊魂未定地望着那一串陌生的号码,犹豫着点下了接听键。
出乎他的预料,打电话的人居然是岑白柳。
“黄博士去世了,死因是坠楼,监察方的结论是自杀——胰腺癌晚期的病程很快,的确有很多病人承受不住压力选择自杀,但我不相信黄骅博士会是其中之一。”岑白柳的语速很快,隐约可以听见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安辞,我和白杨正在路上,马上就到碧海湾,你呆在家里,千万别出来。”
“别”安辞的心脏猛地下坠,阻止的话尚未说出口,听筒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
安辞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小时候,他曾捡垃圾补贴家用,在垃圾处理厂,他看见废弃的农机被销毁的过程,沉重的液压装置重重地撞上坚固的车身,钢铁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大撕裂声,在生命的尽头,发出刺耳的哀鸣。
电话的那一头,不再有任何声音传来,安辞颓然跪坐在地,他甚至无法感受自己的存在,有温热的液体落下,安辞垂眸,雪白的地毯之上,已被晕染出一小块殷红。
像是师姐红色美甲,美丽而冰冷地闪耀着。
第50章自残
在安辞很小的时候,曾想象过父亲的样子。有时在街上,遇到一个面善的路人,他都会想,如果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生活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卫遥并不懦弱,有一次县里来了人贩子,见小安辞生得可爱,差点把人抱走,卫遥提着菜刀追出了几公里。她的命运虽然满是坎坷,她却总有一种本领,将日子过得生机勃勃,没有一点儿凄风苦雨的意思。
可就是这样勇敢的妈妈,突然有一天露出慌乱的神情,她抱着安辞,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惊恐,她说,我在街上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像你的父亲。希望是我看错了,如果他真的来了,我们就要搬家。
虽然那是个误会,可卫遥还是杯弓蛇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自从那个疑似他父亲的人出现后,大概是因为惊吓过度,卫遥总是一副恹恹的模样,每天晚上,安辞都能听见紧闭的房门中断断续续的哭声。
现在的安辞终于理解了母亲,什么情况会让一个人,主动放弃了优渥的生活,怀着身孕逃到穷乡僻壤?唯一的解释,就是卫遥发现了自己的丈夫,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
心是冷的,骨头也是冷的。
而自己的骨血里,也有着那个畜生兽性的一部分,安辞骤然觉得冷,冷得仿佛坠入冰冷的海底,冰冷的急流冲刷着他的五脏六腑,却始终无法将他身上罪恶的骨血洗涤干净。
我应该死在悬崖之下的,安辞想,眼前依旧是起伏的海潮,漆黑而浓稠地包裹住他的身体。渐渐无法区分幻觉与现实,心里的疼与冷达到了他再也无法忍受的地步。
刀刃刺破手臂的肌肤,剧痛令他从无边无际的幻觉中暂时解脱。安辞定了定神,对准正在流血的小臂,再次落下一刀。
突然,一声爆裂的巨响在耳边炸开,一个人影冲破了钢化玻璃,在无数碎片中向他扑来,还未反应过来,手腕一阵刺痛,手中的刀子落到了地上,又被一脚猛地踹开落到远处。
穆梁睁着一双猩红的眼,嘶吼声几乎从喉咙深处泵出,“许安辞你疯了?”
穆梁是从楼下的房子徒手攀上来的,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好容易攀到安辞所在的楼层,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却只见到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雪亮的刀尖刺破了暗淡的天光,用刀子对着自己的人,神情麻木,只有绝望到了极点的人才会露出那样的神色。
殷红的血蜿蜒而下,盘踞在瓷白的手臂上,宛如红色的蛇。穆梁只看了一眼,疼得眼圈都红了,慌乱地扯下一截衬衫缠在近心端,他的声音带了几分后怕,“安辞,我一直在你身边你的师姐和岑白杨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受了轻伤你清醒一点!”